1418风雨飘摇9

    一名参谋快步走了进来，双手呈上一份刚刚截获的电文。
    老江接过，低头看去。看了不到三行，他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一份从彭县发出的通电，发报人是刘文会、邓锡侯、潘文华---西康和四川的三位军政要人，他倚重已久的地方实力派，竟然发通电了。
    通电开篇写道："北京XXX先生并转各野战军司令暨全国人民公鉴：江贼开思，盗取国柄二十余载，罪恶昭彰，国人共见……"
    "江贼开思"。就是这四个字，让老江呆若木鸡。
    风风雨雨而三十年，自己竟然成了他人嘴里的“贼”！何其可笑，又何其讽刺！
    他把通电缓缓放在桌上，双眼微闭，许久没有动作。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太阳穴在微微跳动。
    黄埔楼里的气氛一瞬间坠入冰窟。
    侍从们大气不敢出，胡寿山悄悄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俞济时的目光飘向窗外，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半响，江开思终于睁开眼睛，开口时声音出奇地平静："他们，也反了。"
    这不是疑问句，只是简单、平和的陈述，语气里没有一丝波动。
    这句话说完，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黑暗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的人都明白，那一刻，某种东西彻底断裂了。
    刘文会、邓锡侯、潘文华的起义，意味着成都以西和以南的大片地区已经易帜。
    更重要的是，这份通电的政治含义，远比军事含义更具杀伤力。
    刘文会等人不是被迫投降，而是主动起义，而且措辞严厉，把他称为"江贼"。这说明，连他多年经营的地方势力都已经背弃了他。
    而就在同一天，宜宾方向也传来消息：国民党第72军军长郭汝瑰率部通电起义。四川的包围圈已经合拢，成都变成了一座孤岛。紧接着，昆明方面传来消息--卢汉扣了张群，宣布起义。
    接二连三的消息，对一方来说是胜利、是存活，而对另外一方来说，则恰恰相反。这一刻，江开思感受到的，或许不只是愤怒。更多的，应该是一种彻骨的孤独。
    从窗子边转过身来的江开思，看着胡寿山，开口道：“看来，你和荫国是对的，桂系他们也是对的！也好，是该离开这里了。寿山，你说过要护老师周全的!”
    上前一步，胡寿山语气坚决:“校长放心，学生定不负重托！”
    “那就安排吧！明天，我们离开成都！良桢，通知在蓉的国府要员，半个小时后我们开个会。”
    前一句，是对胡寿山说的，后一句，则是给自己的侍从室主任俞济时。他要在离开之前，安排一些工作。
    接下来的会议，江开思下了两道命令：一是把政府迁到台北，二是把西昌设为下一个大本营。
    下午，他出去转了一圈，看看成都啥情况，结果街上冷冷清清，店铺都关了，气氛特别压抑。回来后他立刻批了疏散成都的报告，签字时手都有点抖。
    这时候，他心里已经清楚，四川这块地盘也快保不住了，所谓的西南一隅，他也是要失去了。
    等待的晚上，江开思一夜没睡。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愿意看见身边那些人惊慌失措的脸。
    凤凰山机场的“中美号”、“美玲号”飞机已经做好起飞准备，机场上有胡寿山部队严密把守。可他还在犹豫，因为他清楚，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对儿子说：“建丰，带上一抔土，咱们走吧。”
    小江的眼泪差点下来。那抔故乡的土，他一直带在身边。现在父亲让再带一抔大陆的土，意思是--这片土地，真回不来了。
    和大小江的心思不同，离开黄埔楼的胡寿山，内心担心的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如何安全的将老江送到机场去。
    成都虽然在他的部队控制之下，但在城里，还有不少川军部队，特别是上午才宣布起义的刘文会，就有一个团两千余人，正好驻守在前往机场的必经之路----城南的武侯祠一带。
    这支队伍虽然实力有限，但驻守在要道之上，如果他们封锁道路，或者向北方大军报告车队的出逃动向，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将这个团拿下！至少也要将其围困起来，不让其有出来活动的机会。
    胡寿山立即着手调兵布阵。他从成都北校场调集了10辆装甲车和坦克，命令各部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战斗部署，并以军法相逼：违令者就地正法。
    他的属下感到困惑：武侯祠的守军不过两千人，没有坚固工事，我方兵力数倍于对方，为何要动用如此规模的铁甲重器？而且攻打时间还选在深夜？
    胡寿山没有告诉不行这么做是为什么，只要求按照命令行事。
    然而，就在一切部署即将就绪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打乱了江开思的情绪。
    就在车队等待出发时机的黄昏，侍卫人员突然上楼报告：军校正门前发现了可疑人员在附近徘徊，情况不明。
    胡寿山请示："为安全起见，总统的车队是否可以从军校后门或东门出，绕道再由装甲车护送出南门？"
    老江听完，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抬起头，语气陡然变得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执拗："余由军校正门进来，必由正门离去。"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近乎倔强的骄傲。在场的侍从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
    或许，对于一个在权力峰顶待了二十余年、如今落魄至此的人而言，"正门进、正门出"这六个字，已经不单是一个安全部署的问题，而是他最后的、近乎于尊严的坚守。他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接受出逃，但有些东西，他不愿意弯腰。
    见老江态度如此坚决，胡寿山只能安排手下人员，设法把军校正门附近的可疑人员引开，同时加紧完成各路兵力的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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