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忍

    “京营方面，”萧谨言继续道，“孙成祖是副统领，正统领是周安国。
    周安国是跟随先帝的老将，忠心耿耿，但年纪大了，几次上书请求致仕。
    陛下可借此机会，提拔周安国的副手——一个与孙家没有瓜葛的人——为‘协理京营事务，分孙成祖的权。
    不必撤孙成祖的职，只需在制度上做文章，让他‘荣升’而‘实降’。
    比如，加孙成祖承‘太子少保’衔，以示尊崇，但同时将京营的日常训练、粮饷调配等实权划归协理。如此，孙承祖有面子，没里子。”
    独孤明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朝中方面，”萧谨言走到御案前，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密折，“孙承恩没有实职，但他最大的资本是‘国戚’身份和在朝中的人脉。
    陛下可先不动他，而是以‘清查青州匪患’为由，成立一个临时衙门，由臣弟萧谨腾主理，专门追查涉案官员。
    这个衙门不必大张旗鼓，但要有实权——可以先拘后奏，可以先查后审。凡是账册上出现名字的官员，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办。
    先从职位最低、与孙家关系最远的小吏开始，拔起萝卜带出泥，一层一层往上摸。”
    独孤明听出了门道：“你的意思是——不直接动孙承恩，而是先剪除他的羽翼？”
    “陛下圣明。”
    萧谨言微微躬身，“孙承恩在朝中的人脉，就像一棵大树的根系。直接砍树，树倒根还在，早晚会重新发芽。但若一根一根地刨断那些根须，等到树没有了支撑，再推它，它自己就倒了。
    到那个时候，陛下再以‘查实孙承恩勾结匪类、荼毒百姓’的罪名将其拿办，孙家其他人在军中即使想救，也已无力回天。
    因为他们的人脉已经被清理干净，因为他们手中的兵权已被分散、制衡，因为他们再想联合，已经来不及了。”
    独孤明站起身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猛地停下，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萧谨言。
    “这个办法好是好，但要多久？”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萧谨言竖起一根手指，“青州涉案官员四十余人，一层一层查上去，少说也要三五个月。再加上北疆、京营的布局，一年之内，孙承恩必将孤立无援。”
    “一年……”独孤明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那些枉死的百姓，等得了一年吗？”
    萧谨言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陛下，死者已矣，无法复生。但若因为急于求成而打草惊蛇，让孙承恩逃脱法网，甚至让孙家铤而走险、祸起萧墙，届时死的就不只是青州那六十条人命了。陛下的决策，关系的是天下苍生。”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独孤明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那份密折，再次翻到最后一页——萧谨腾写的那行字又映入眼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朕不能急。急了，反而会害了更多人。”
    他将密折锁进御案下的暗格中，抬起头，看着萧谨言。
    “萧谨言，朕交给你一件事——你以‘协理青州善后事宜’的名义，秘密进一趟青州，去见你弟弟。
    告诉他，朕同意他的全部处置方案，但要他放缓节奏。那些涉案的官员，不要一下子全部抓完，一个一个来。
    每抓一个，都要把证据做扎实，把口供锁死，让他想翻案都翻不了。等到最后轮到孙承恩的时候，朕要他无话可说、无路可退、无人可求。”
    萧谨言躬身道：“臣遵旨。但臣有一个请求。”
    “说。”
    “臣弟萧谨腾在前方查案，身负重伤、心力交瘁。臣请求陛下允许臣将此事告知他的岳丈——宇文宰相。老宰相虽已致仕，但在朝中德高望重，若有他为陛下暗中联络那些不满孙家专权的大臣，可事半功倍。”
    独孤明犹豫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可以。但宇文宰相年事已高，不可劳累。你只需让他知道朕的态度即可，具体的事，还是你和萧谨腾来办。”
    “臣明白。”
    萧谨言再次躬身，准备告退。独孤明忽然叫住了他。
    “萧谨言。”
    “臣在。”
    “你方才说的‘分、缓、围’三字，朕记下了。但朕还想加上一个字。”
    “陛下请讲。”
    独孤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声音低沉而坚定：
    “‘忍’。朕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他一世。孙承恩的账，朕迟早要算。但在那之前，朕会忍着。为了大周，为了百姓，也为了——不让亲者痛、仇者快。”
    萧谨言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微微发颤：“陛下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是天下苍生之福。”
    独孤明随意地挥了挥手，甚至都懒得回过头去看一眼。
    萧谨言小心翼翼地退到门口，然后轻轻地合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那位年轻而威严的皇帝独自一人静静地伫立在窗边。
    他的目光凝视着远方，仿佛能够穿透那扇巨大的窗户看到更远的地方。
    一阵微风吹过，几片金黄色的银杏树叶飘飘洒洒地飞进屋内，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了皇帝伸出的手掌心之中。
    这片叶子金黄璀璨，宛如黄金铸就一般，但它已经离开了树枝，失去了生机和活力。
    皇帝默默地将这片叶子放在御案之上，并把它与之前被锁入暗格中的一份神秘奏折并列摆放在一起。
    接着，他压低嗓音喃喃自语道："孙承恩啊……"他的语气轻柔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得见，然而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力量却是如此沉重，以至于整个房间似乎都为之颤抖起来。
    说完这句话后，皇帝微微皱起眉头，眼神变得愈发深邃莫测。
    与此同时，窗外突然刮起一股强劲的秋风，如同一群凶猛的野兽般席卷而来。
    秋风无情地卷起地上堆积如山的落叶，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一群受惊的蝴蝶翩翩起舞，最后纷纷扬扬地向着遥远而高远的天际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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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章 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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