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穿越者的棋局(2）

    “孙承恩的罪，是死罪。勾结匪类、荼毒百姓、贪赃枉法，哪一条都够砍头的。如果孙家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宦之家，陛下早就下旨拿人了。
    可孙家偏偏是皇后的母族——陛下的发妻，太子的外公家。陛下如果明正典刑杀了孙承恩，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皇帝为了铲除外戚，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不顾了’；会说‘陛下刻薄寡恩，容不下岳家’；甚至会说‘太子将来长大了，会不会记恨父皇杀了自己的叔公’。”
    李宝儿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算盘珠子，清脆而精准。
    “所以陛下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证据——证据已经够了。陛下最需要的，是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让天下人、让朝堂、让皇后、让太子都无话可说的理由。
    这个理由，不能是‘萧谨腾查出来的’，因为萧谨腾是陛下的人，别人会说这是陛下授意的。这个理由，必须是‘自己浮出水面的’——好像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主动把真相送到陛下面前。”
    萧谨言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暗了下去：“让证据‘自己浮出水面’？谈何容易。”
    “容易。”李宝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夫君，你听说过‘舆论’二字吗？”
    “舆论？”萧谨言皱了皱眉，“你是说……民间的议论？”
    “差不多，但比那更广。”
    李宝儿站起身来，在书房里缓缓踱步，手指轻轻划过书架上的一排排书脊，“妾身小时候听那个游方道士说过一个故事——有一棵大树，根深蒂固，怎么砍都砍不倒。但如果你在树根周围挖一圈沟，往沟里倒水，水慢慢渗下去，那些小的根须就会先烂掉。大树的根须烂完了，它自己就倒了，你甚至不用动手去砍。”
    萧谨言若有所思。
    “孙家就是那棵大树。”李宝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夫君和陛下现在的策略——让大理寺从小吏查起，一层一层往上摸——就是在挖沟。但光挖沟不够，还要‘倒水’。这个‘水’，就是民间的舆论、朝堂的风向、以及——让孙家自己人互相咬。”
    “让孙家自己人互相咬？”萧谨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对。”李宝儿走回书案前，从一叠纸张中抽出一张空白宣纸，提笔蘸墨，写下几个名字：孙承恩、孙成华、孙成祖、赵怀远、钱德厚、周永年……
    “孙家众人，各有各的利益。孙承恩在朝中经营人脉，孙成华在北疆掌兵，孙成祖在京营任职。他们之所以能拧成一股绳，是因为有共同的利益——保住孙家的地位。但如果让他们觉得，保住孙家的代价是牺牲自己呢？”
    萧谨言猛地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愕：“你是说……分化？”
    “对，分化。”李宝儿在“孙成祖”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孙成祖在京营，现在被周安国和夫君的弟弟谨腾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他是一个武将，脑子没那么复杂，最在意的是兵权。如果有人告诉他——孙承恩在青州的事牵连太广，如果死保孙承恩，连他京营的位置都保不住，他会不会动摇了？”
    萧谨言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还有孙成华。”李宝儿又在“孙成华”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孙成华在北疆，天高皇帝远，手里有五万边军。他这个人，妾身虽然没见过，但听说过——此人是个真正的将领，治军严明，对朝廷也算忠心。
    他的软肋不是银子，不是权力，而是‘名声’。他如果知道自己的叔父在青州干了那些丧尽天良的事，害了六十多条人命，他还会拼了命去保孙承恩吗？”
    萧谨言沉默了。孙成华这个人，他确实有所了解——虽是孙家老大，但性格与孙承恩截然不同。孙承恩阴鸷贪婪，孙成华却颇有古将之风，在北疆与鞑靼人打了十几年仗，深得将士爱戴。如果他知道了真相……
    “就算孙成华不保孙承恩，皇后呢？”萧谨言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皇后是孙家的女儿，她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叔父被砍头？”
    “皇后的事，交给陛下。”李宝儿的声音很轻，但很有力，“皇后首先是母亲。她有一个儿子——太子。如果让皇后明白，保住孙承恩的代价，是让太子的储位不稳，甚至让陛下对孙家彻底寒心——她会怎么选？”
    萧谨言倒吸了一口凉气。妻子这番话，触及了他从未想过的层面——利用母爱来化解皇后的阻力。
    “你……你让我好好想想。”萧谨言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急，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李宝儿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书案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温柔地追随着丈夫的身影。
    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容易，真正要实施起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她更知道，如果不这么说，不这么做，青州那六十多条冤魂，就真的白死了。
    起初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但渐渐地，她发现自己无法对这个世界的不公视而不见。她有过现代人的思维和见识，知道什么叫法治、什么叫证据链、什么叫舆论战、什么叫政治博弈。这些东西在古代没有现成的词汇，但她可以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教给丈夫。
    萧谨言走到第七个来回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宝儿，”他忽然叫了妻子的闺名，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但有一个问题——这些事，谁来做？”
    “分化孙成祖，可以让谨腾在京营慢慢做。分化孙成华，需要陛下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北疆秘密接触孙成华，把青州案的证据给他看，让他自己选择。
    至于皇后——”李宝儿顿了顿，“这需要陛下亲自出马。没有人比陛下更了解皇后的性格，也没有人比陛下更适合去跟皇后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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