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三章软肋

    沈业云本来就长得好。
    这半年没日没夜的算计，耗尽了气血，再加上那双病腿，使得他整个人裹着一身病气，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宁方生把酒坛放在地上，顺势在沈业云面前蹲下，目光柔和地望着他。
    “沈业云，七年的时间很漫长，尘埃落定的时候，就该把重担卸下来。”
    沈业云被宁方生直白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却也能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善意。
    罢罢罢。
    就让我来会一会这位节外生枝吧。
    沈业云嘴角勾出一记笑。
    “宁先生，往前看，七年的时间的确太漫长，往后看，却似乎只有一眨眼的功夫。
    我和四郎的过往，卫承东一定和你说起过，你应该知道，四郎对我一诺千金。
    那么反过来，我答应过四郎的事情，也必须做到。”
    宁方生：“你答应过他什么？”
    “我曾经答应过四郎，有些秘密是一定要带进棺材里的。”
    沈业云无奈一笑：“我是个残废，死对我来说是种解脱，但答应下来的事情，就必须做到，所以你们这样围着我……”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他沈业云不怕死，更不怕拿捏，围着他没用。
    卫泽中急道：“你……你要怎么才肯说？”
    沈业云看都没看卫泽中一眼，目光仍和宁方生对视着，轻轻吐出几个字：“很简单，秘密换秘密。”
    宁方生一蹙眉：“谁的秘密？”
    沈业云一挑眉：“你的！”
    宁方生目光中的柔色一扫而光：“你想知道我什么？”
    沈业云：“你是谁？真正的身份是什么？家在哪里？爹是谁，娘是谁？兄弟姐妹有几个？”
    话落，宁方生身后站着的四人，你看我，我看你，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这也是他们想知道的。
    卫泽中：娘的，胆儿真肥啊。
    卫承东：沈业云，你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陈器：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卫东君：难怪能做太子的谋士，狠人一个啊。
    四人目光齐唰唰地落在宁方生的身上。
    朝争线，落在沈业云身上。
    死亡线，落在沈业云身上。
    而朝争线和死亡线，都似乎和斩缘线有关。
    也就是说，这三条线都落在沈业云身上。
    那么，宁方生会同意秘密换秘密吗？
    有那么片刻的时间，宁方生蹲着一动不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沈业云。
    卫四和卫广行这对父子的秘密，他没兴趣知道。
    陈循的倒戈，他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唯一能打动他的，是那条死亡线。
    为什么，他斩过缘的人，一个一个都会死去？
    这些人真的都是死在沈业云的手上吗？
    沈业云杀他们的原因是什么？
    他们的背后都是太后，反过来，太后利用这些人做了什么？
    如果问得再清晰一点，太后在当年的那个雨夜，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哗嚓嚓——”
    没有半点预兆，一道惨白闪电猝然撕裂天空，紧跟着炸雷砸到耳边，短促，暴烈，没有一丝缓冲。
    宁方生冰山一样的脸上，露出了惊怖的表情。
    他猛地站起来。
    “啊——”
    身后的四人齐声发出一声惊叫，纷纷往后一躲，胆战心惊地看着宁方生。
    晴天一声惊雷，已经把他们吓了个半死，这边惊魂还没定呢，那头，宁方生冷不丁地起身……
    卫泽中：“出……出……出了什么事？”
    卫承东：“为什么会打雷？”
    陈器：“还打得这么响？”
    卫东君拍着胸脯：“妈啊，吓死我了。”
    “枉死城里有动静，下一个阴魂快要来了。”
    什么？
    什么？
    什么？
    孤坟前一片寂静，静得只能听到各自一下一下的心跳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悚地看向宁方生。
    卫泽中：怎么这么快啊？
    卫承东：前面一个斩缘刚刚结束啊。
    陈器：都不让人喘口气的吗？
    卫东君：下一个阴魂会是谁啊？
    腹诽声中，多了一个沈业云。
    沈业云也一脸惊悚地看着宁方生。
    什么是枉死城？
    阴魂又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说……
    不等沈业云往下深想，宁方生的声音冷冷在耳边响起。
    “沈业云，我可以和你秘密换秘密，但你是不是能做到有问必答？”
    坟前，又是一阵死寂。
    这一回，心跳声都听不见了，四人都憋着一口气，扭过头，死死地看着轮椅上的沈业云。
    沈业云迎着宁方生目光，沉默良久，久到那四人都感觉快要憋死了，才轻声道：“你想问什么？”
    “呼——”
    四道长长的吁气声，几乎是同时响出来。
    宁方生：“卫四和卫广行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坏？卫四以死入局，送卫广行入狱，这个局是他们父子二人联手布下的吗？”
    沈业云脸上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宁方生，何为好？何为坏？”
    宁方生被他问得一噎。
    “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好人，也没有彻头彻尾的坏人，好和坏，常常只在一念之间。”
    沈业云冷冷一笑：“一时善，未必一生善；一时恶，也未必一生恶。”
    这话听着像是在打禅语。
    一旁的卫泽中实在忍不住，插了句话：“所以呢，沈东家？”
    “很简单。”
    沈业云抬头看向卫泽中：“卫广行手上有血，眼底藏刀，是奸臣，是恶人，更是坏人，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实。
    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父亲。
    作为父亲，他这辈子最疼的人，是卫四，最在意的人，也是卫四。
    卫四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他都会屁颠屁颠地架一把梯子，帮儿子去摘。”
    卫泽中嘴里泛起苦味。
    这话一点没错。
    他和二弟最羡慕的，就是爹对小四的偏爱。
    “徐行一死，他们父子二人关系出现裂痕，魏靖川一死，父子二人彻底决裂。”
    沈业云停顿了一下：“裂开的是卫四那一头，卫广行对这个儿子，始终如一。”
    卫泽中惊诧不已：“所以，我爹他……”
    “人往高处流，水往低处走，这世上没有哪个做父亲的，能割舍下自己的亲骨肉，卫广行也不例外。”
    沈业云打断卫泽中的话。
    “你不妨想一想，闹得最凶的时候，卫四指着你父亲的鼻子骂，你父亲可曾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我爹宁肯把桌子掀了，也没有动过小四一根手指头。”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我爹最疼小四。”
    “错。”
    沈业云冷笑一声：“说明，卫四是卫广行一生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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