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8章少年

    暮色从庭院四角一点点漫上来，像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纱，把隔扇外的景致笼罩得朦朦胧胧。海棠树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地面上，枝枝杈杈，像一幅泼墨山水。
    “方才你说，你最大的心愿仅仅只是回家。那一刻，我本不想再提起这些旧事。不仅仅是因为你是故人之子。”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后头的话该怎么说。
    “这方天地，早已病了。世人各行其是，大多不再在意旁人的生死，挣扎、苦难随处可见，万千生灵，寻不到一条真正的出路。昔日我们一众同道，曾想奋力做些什么，妄图拨乱反正。到最后才明白，想要扭转这世间大势，如同徒手拦奔涌江河。江河奔泻，人力渺小，拦不住，终究是拦不住。直到后来，有一人出现，才让我们心底，重新生出一丝希望。”
    “有一人出现”——那一个人是谁？
    许舟想问，可皇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重新坐回那张梨花木软椅上时，椅面已经被他方才坐得温热了。
    皇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
    “许舟，你可知当今陛下，是何等样人？”
    “初时我识得他，他并非如今这般多疑、任性、善妒，骨子里藏着怯懦。”
    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可“怯懦”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殿中青砖上，连回音都没有。
    殿门外值守的女官耳尖一动，面色一变，连忙装作未曾听见殿内的言语。她伸手把已经半掩的殿门又推拢了几分，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推完门，她把手收回来拢在袖中。
    皇后目光遥遥落在窗外，怅惘道：“当年他尚为储君，昼夜苦读，躬察民情，心中确有体恤苍生之念。常与我论及朝局，叹世家勋贵盘根割据，剥万民之膏脂，守一家之荣华。酒酣之时，他意气飞扬，曾言：‘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物。若有一日登极，必轻徭省刑，荡涤积弊，令四海生民各得其所。’彼时的他，心怀宏愿，欲凭一己之力，改天换地。那番少年意气，滚烫如烈火，时隔多年，我仍历历在目。”
    她说这些话时，语速渐渐快了起来，声音里多了一股久违的活气。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瞳仁里的烛火跳了跳，映着窗外的残阳，泛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许舟静静听着，听到她话语深处藏着的哀伤。
    那哀伤藏得很深，裹在那些意气风发的往事叙述底下，像河底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可整条河都被它扯着往下走。
    许舟忽然想起殿上玄帝的样子——御座上那个盘坐如龙的身影，指尖叩案不疾不徐，纱幔后看不清神情，一句话便定了满朝文武的争辩。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跟皇后口中这个“意气飞扬，滚烫如烈火”的少年储君，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低声道：“世间万事，大抵都会变的。”
    “是啊，都变了。”
    皇后一声长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眼角，“我入宫那年方才十余岁，一晃到如今，眼角都生出鱼尾纹路。”
    她微微垂眸，话语里满是唏嘘。
    “古言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帝王之道，尤甚于此。当年那个心怀苍生的太子，一步一步登临至尊之位，脚下踏尽累累白骨。权柄蚀心，岁月磨志，少年热忱，一点点消磨殆尽。”
    许舟沉默，这天底下，谁脚下没有几根白骨呢。
    “如今陛下一心求索长生。为遂心中执念，骨肉亲情，早已视若浮尘。他欲除大公主与朔州，弃秦王于荆州，置之不问；就连储君，亦长锁东宫，不得自由。昔日与我共论盛世的那个人，连同他当年许下的宏愿，尽数抛诸脑后。”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白檀缓缓燃烧，烛火轻轻摇曳。
    其实白檀早已燃尽了，可许舟鼻端那缕若有若无的檀香还在，那是渗进隔扇、渗进青砖、渗进这间殿宇每一寸肌理里的陈年旧味。
    烛火也只剩最后一根还在烧，火苗细得像一根针，颤颤巍巍地立着，随时都可能灭。
    殿门外的女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面朝殿内站着。她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脚尖朝着门槛方向，好像随时准备进来，又好像随时准备退出去。
    皇后缓缓抬眼看向许舟，眼底一片清寂。
    “身居九五之尊，登临此位，便要割舍万般尘缘。他离长生大道近在咫尺，可当年那个志在匡扶天地的少年，早已葬于权争之中。”
    许舟默然思索片刻：“臣近日听闻朝野流言，陛下近来于长生大道，似已不复往日痴狂，执念渐淡。”
    他说这话时，心里飞快地转着。
    朝野流言，其实不止是流言。
    孔新在殿外引路闲聊时提过一嘴，说陛下近来召见道士的次数少了大半，御书房里那些丹炉的奏本都压了灰。
    许舟当时没细想，此刻听皇后说了这些，才把前后串了起来。
    皇后闻言，释然笑道：“是啊。总算幡然醒悟，亦或是……尘封旧事，终归被忆起来了。”
    她神色复杂：“你今夜既已识破我，那诸多秘辛，我便与你细说一二。”
    “当年引你脱离死地入此方天地的人，并非是我，或者说，并非此世的我。”
    “我此生年少，本不信所谓轮回宿慧、前世今生。可世事诡谲，天道昭然，由不得我不信。如今陛下渐弃长生，亦是他记起了昔日片段，挣脱了执念的桎梏。”
    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堂堂中宫皇后，母仪天下，到头来却信了前世今生这种东西，说出来只怕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她说得坦然，坦然后面是深深的疲惫。
    她侧首看向许舟，目光温软。
    “你是故人之子，亦是宿命局中最苦之人。我不愿你生生世世困于棋局，为旧债牵绊，落得此生不得安宁。”
    许舟闻言心头巨震，迟疑良久：“臣有一惑，斗胆请教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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