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9章 骨簪的料子

    回到镇上休整了一天，第二天下午我们又进了山。
    这次邹顺发跟我们一起上去，还从黄泥岗雇了辆牛车，把东西拉到河边，剩下的路靠人背。
    东西多，光木炭就带了四麻袋，还有细网筛子，防水布，煤油灯……等等。
    包子背的最多，肩膀上一根扁担挑着两个蛇皮袋，走起路来像头拉磨的驴。
    到了哑巴洼，天色还早。
    我把东西分类放好，开始跟邹老黑商量清场的事。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深钎打到了三米多，碰到硬面，钎尖带上来一股木质香。
    这只能说明下面有木头，可能是椁木，也可能是烂树根。
    牲骨和漆皮只能证明这地方动过大工程，但地宫是不是就在正下方，还得看土层。
    邹老黑蹲在牲骨最密的那块地上，用铲子拨开表面枯叶，指着底下的土说：“这层是浮土，几十年落下的烂叶子加山灰，动不得数。下面这层黑褐色的是山皮土，自然堆积，也做不得准。再往下如果出五花土，那才说明这地方是回填过的。”
    我问他：“你看这地势，如果地宫在下头，当年的封土被冲了，现在剩下的填土还能看出五花吗？”
    邹老黑说：“能，山水只从表面，底下动过的土跟旁边的生土不一样，关键是要开断面，开断面最直接。”
    开断面是行话，意思是在选定的位置挖一条探沟，把地下土层切出来，看断面的土色和分层，跟剥笋一样，一层一层看。
    比打钎要慢，但看得准。
    打钎只能知道下面有没有硬面，断面能看出来这个硬面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是平的还是有坡度，甚至能估出填土的年代。
    我们选了一条两丈长的线，东西向，从牲骨密集区中间穿过去。
    这条线如果切下去，应该能把当年回填土的边界切出来。
    我让邹阿海和邹顺发轮流挖，邹老黑在边上盯着，我拿本子发图层。
    包子负责把挖出来的土用筛子过一遍，把大块的炭屑，骨头，陶片都捡出来。
    挖到第二天下到半米多，断面上开始出东西了。
    最上面是浮土层，十多公分，黑褐色，有草根和枯叶。
    再往下是黄沙土，松散，颗粒粗，像山水冲下来的。
    黄沙土下面有一层红褐色的黏土，这层黏土断续不连贯，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的几乎看不见。
    邹老黑看了，说这是表土被水泡过之后往下渗了泥浆，积在某一层上，不算人工痕迹。
    挖到一米左右，断面南端土色突然变了。
    从黄沙土变成了黄泥带灰的土，里面夹着细碎的白灰点，还有一些红色的小颗粒。
    邹老黑叫停，让我们慢点。
    他凑到沟边，用指尖在断面上刮了刮，又闻了闻：“这层是拌了石灰的填土，有石灰说明是人工回填，但这土里没有夯窝，松得很。”
    我点头。
    如果是地宫回填土，应该是一层一层夯过的。
    可这地方的填土很松，说明没夯。
    没夯的填土，要么是匆匆掩埋，要么是被水泡过之后夯层散了。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这地方不是主墓室，而是陪葬坑或者车马坑。
    楚人大墓外面经常挖好几个坑，用火烧过，把祭品，车马，或者殉人埋在旁边。
    那些坑没有地宫夯的那样实，时间一长，回填土就松了。
    包子在旁边筛土，忽然喊了一声：“我这筛出个硬东西！”
    我过去看，他手里捏着一小块碎骨，灰白色，表面有打磨过的痕迹。
    我接过来对着光看，断面细腻，骨壁很薄，不是猪狗牛羊那种粗骨，倒像鸟骨或者小兽的细骨。
    骨面上有三道特别浅的刻痕，像是刀尖划出来的。
    邹老黑看了看：“这种细骨，是做骨簪用的料子，楚人祭祀时，有人戴骨簪，这地方出细骨料，别是祭祀坑。”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反而一松。
    祭祀坑也是重要发现，至少证明这地方确实是楚国贵族的葬区。
    可地宫在不在附近，还得继续挖。
    楚人葬区里，祭祀坑往往在地宫正前方或者左前方。
    如果这沟里是祭祀坑，那地宫就应该在这条沟的西北面，对着山脊的方向。
    我们继续往下挖。
    到了一米六左右，断面又变了。
    灰土下面出现了一层黄绿色的膏状黏土，湿度很大，像刚从水底挖上来的。
    邹老黑用手捻了捻，说：“这是青膏泥，楚墓回填的标识。青膏泥是人工填的，不透气，防水。这地方有青膏泥，下面一定有空间没被密封过。”
    我让包子把筛子拿开，和邹老黑一起下到沟底。
    青膏泥层很厚，铲子下去发黏，带着一股子腥味。
    我用撬棍往下捣，青膏泥粘在棍子上，像胶一样。
    捣了半米多，撬棍突然向下一沉，我心里咯噔一下，拔出来看，棍尖戴上来几片烂木渣，颜色发黑，湿的能捏出水。
    邹老黑说：“这底下空了，青膏泥下面有木头，应该是椁顶或者墓道券顶，现在先别动，把沟底清干净，量好位置，在地面上做标记，明天下深，看看这木头是整的还是一大片。”
    我表示同意。
    天已经擦黑，林子里起了风。
    我们把沟底用木板盖上，又铺了一层防水布。
    晚饭煮的粥，几块咸菜，一人两个馒头。
    包子吃完不过瘾，又烤了两根火腿肠，坐在火堆边上啃。
    他一边啃一边说：“青膏泥都出来了，这不就是墓吗？怎么还不挖开看看，非得等明天？”
    “青膏泥只能说明有人动过土，回填用了防水料，木头可能是椁木，也可能是塌了的支架。不确认清楚就乱挖，容易把结构破坏了，而且天黑了，沟里湿滑，出点事连灯都照不亮。等明天光线好了，慢慢清。”
    包子哦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火腿肠咽下去，嘟囔了一句：“这地方白天都阴天，明天跟晚上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