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夜袭

    黑魔体内的咀嚼声在旷野上回荡，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在用钝牙研磨骨头。
    林逸蹲在小胖子面前，看着他双手上那些青紫色的伤口，黑魔反噬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你还能撑多久？”
    小胖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肉眼可见地变得透明。
    “不知道。”
    “以前从来没有吞过这么多，这次吞了几万只，黑魔的意志比我想象的强得多。它在我的意识海里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我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小胖子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划开自己左手的手腕，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涌出来，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像一条被无形之力托举在半空中的红色丝带。
    这代表黑魔正在侵蚀他的脊髓，一点点地，像白蚁啃食木梁，从内部把他的身体掏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那片被血肉浸透的旷野，城墙上的探照灯扫过来，光柱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爬上城墙的时候，小胖子停下来，转身看着林逸。
    “如果我真的被黑魔吞了，记得来救我。”
    林逸看着他，点了点头。
    小胖子咧嘴笑了，那笑容不像是一个随时可能被体内怪物吞噬的人应该有的表情，更像是一个在游乐园里跟朋友约好了下次再来的小孩。
    “说定了。”
    他转过身，走进城墙内侧的阴影中。
    院长站在城墙上，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走到林逸身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林逸。
    林逸接过来叼在嘴里，院长用打火机给他点燃，然后给自己也点了一根。
    院长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你觉得他能赢吗？”
    林逸沉默了片刻。
    “他是个怕无聊的人，怕无聊的人通常不会轻易认输。”
    院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回去吧，明天还有仗要打。”
    林逸点了点头，转身向城墙内侧走去。
    在战争世界里，睡觉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你不知道下一次警报会在什么时候响起，不知道下一次冲锋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不知道你闭上眼睛之后还能不能再睁开。
    所以你不能睡得太死，不能让自己陷入深度睡眠，不能让自己的意识在梦境中迷失。
    你只能闭着眼睛，让身体休息，让大脑保持半清醒状态，像一头在草丛里打盹的猎豹，随时准备一跃而起。
    在轮回乐园的战争世界里，这是每一个契约者都必须学会的生存技能。
    林逸点开自己的功勋面板，那上面的数字让他愣了一下。
    功勋值：一万两千四百三十七点。
    这个数字在轮回乐园的战争频道里排第一，比第二名的苏晓高了将近十倍。
    他召唤出来的基沃托斯学生击杀的异种全部算在他头上。
    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两天，突破十万功勋不是梦想。
    就在林逸思考什么时候对方会攻过来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过。
    这是异种指挥官在发出进攻指令时才会发出的声音，但在战场上听了十几次，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尖锐。
    这次的频率比之前高得多，波长比之前短得多。
    这不是普通的进攻指令，这是在命令所有异种——不管在战场的哪个位置，不管在做什么，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向要塞的方向全速冲锋。
    因为这次的频率意味着一个字。
    死战。
    不是进攻，不是试探，不是消耗。
    是死战。
    所有地行种只许前进不许后退。
    战争频道里院长的消息被置顶。
    “所有人上城墙，一分钟内就位。迟到的自己跳下去喂异种。”
    消息下面没有回复。
    没有人有功夫回复。
    林逸快步穿过主干道，向城墙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了空崎日奈，她刚从工程部的指挥帐篷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要塞各个区域的防御状态。
    “老师，北段城墙的弹药储备刚补充道百分之八十了。”空崎日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南段更少，只有百分之七十五，如果异种发动总攻，以现在的弹药消耗速度，我们最多能撑两天。”
    林逸停下脚步，看着空崎日奈。
    “让工程部把所有生产线都停下来，把所有的电力和人力都调到弹药生产上。从现在开始，我们只需要一样东西——子弹。”
    空崎日奈点了点头，转身向工程部的方向跑去。
    林逸继续向城墙走去。
    他爬上城墙的时候，其他乐园的人已经就位了。
    金刚王站在东段城墙的最高处，双手撑着护栏，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涌来的黑色潮水。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远处，那根针在玻璃上划过的声音突然停了。
    战场在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轰！
    异种冲锋的声音从地平线上传来。
    林逸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正在涌来的黑色潮水。
    地行种密密麻麻，无边无际，从地平线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
    前排的地行种已经冲到了距离要塞三公里的位置，后排的地行种还在从地平线后面涌出来。
    整个旷野被黑色的潮水淹没了，连地面都看不见了。
    “照明弹。”
    砰。
    一颗白炽色光球从要塞后方升空。
    光球的亮度高到让人无法直视，像一颗小太阳被从地面上抛向了天空。
    轰！
    光球在要塞正上方炸开，刺目的白光在夜空中炸裂成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光幕。
    光幕的边缘在天空中缓慢扩散，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白昼。
    两公里外。
    黑压压的地行种大军在旷野上狂奔。
    它们的队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前排与后排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左列与右列之间的间隙不到一米。
    整个阵型像一块被压缩到极限的黑色铁板，从地平线的方向向要塞碾压过来。
    林逸看着那片正在涌来的黑色潮水，深吸了一口气。
    “导弹来袭，其他人注意闪避。”
    林逸在战争频道里说出导弹这两个字的时候，其他人集体沉默了片刻。
    然后炸开了锅。
    “导弹？”
    “什么导弹？我们什么时候有导弹了？”
    “你管他什么时候有的，有就用。”
    “不是，关键是——导弹都来了？哥们这研究速度也太快了。我们才来几天？三天？四天？从零开始建了一座要塞还不够，还搞出了导弹？”
    “你闭嘴吧，导弹来了你不开心吗。”
    “开心！开心得要死。”
    频道里的对话只持续了几秒，因为导弹已经启动了。
    第一批导弹从要塞后方的工业区升空。
    导弹的尾焰在夜空中拖出三十二道刺目的光带，光带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亮白，从亮白变成刺目的蓝白。
    导弹的速度很快。
    快到地行种们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
    第一枚导弹坠地。
    轰。
    一团橙红色的火球在地行种群中炸开，火球的直径超过五十米，火焰的温度高到让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冲击波从炸点向四周扩散，将方圆一百米内的所有地行种掀飞到半空中。
    那些倒霉的地行种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有的当场死亡，有的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也不动了。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导弹一枚接一枚地坠地，火球一个接一个地在旷野上炸开。
    爆炸声连绵不绝，像一场永不终结的雷暴在要塞外面持续滚动。
    火光将半边天空映成了橙红色，云层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片燃烧的棉絮，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
    地行种大军在导弹的打击下开始混乱。
    前排的地行种还在往前冲，后排的地行种已经开始减速。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身体在下意识地对死亡做出反应。
    当你的同类在一瞬间被炸成碎片，你的大脑不需要思考，你的身体会自动做出判断——不要再往前跑了。
    但后面的地行种不知道前面的情况。
    它们只听到指挥官在嘶吼，只看到前排的同类在奔跑，只知道一个指令——冲。
    冲到城墙下面，爬上去，杀死城墙上的人。
    所以前排的地行种在减速，后排的地行种在加速。
    减速的和加速的撞在一起。
    地行种大军的阵型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混乱。
    前排的地行种被后排的同类推倒，后排的地行种被更后排的同类踩踏。
    倒下的地行种被后面的浪潮淹没，在泥土和血肉中翻滚，爪子在半空中无力地挥舞，然后被更多的同类踩成肉泥。
    林逸看着那片正在重新整队的地行种大军，眉头皱了一下。
    导弹的打击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差。
    不是导弹不够强，而是异种的数量太多了。
    三十二枚导弹炸死了几万只地行种，但几万只对于一百万来说只是零头。
    工程部的学生在短短几天内搞出了导弹，已经是一个奇迹。
    但奇迹也是有极限的，导弹的库存不是无限的。
    异种指挥官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它的嘶吼声从远处传来，比之前更加急促。
    全军出击，不惜一切代价，在天亮之前攻下要塞。
    地行种大军在听到那嘶吼声的瞬间开始加速。
    它们的速度从每小时六十公里提升到了每小时八十公里。
    四爪在泥土上疯狂刨动，爪子在身后扬起一道道尘土。
    城墙上，基沃托斯的学生们端起了枪。
    枪焰在夜空中炸开，弹幕如暴雨般倾泻在地行种大军的队列中。
    前排的地行种在被击中的瞬间倒了下去，子弹穿透它们的鳞片，在体内翻滚碎裂，将内脏搅成一团浆糊。
    城墙上下的火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但地行种大军还在冲锋。
    地行种冲到了城墙下方一百米的位置。
    这个距离对于地行种来说已经是冲锋距离了。
    它们不需要再保持队形，只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城墙下面然后爬上去。
    城墙下方，契约者们站在尸堆上，将那些突破了火力网冲到城墙脚下的地行种全部拦住。
    时间在战火中流逝。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三个小时。
    地行种大军的冲锋还在继续。
    它们的数量从一百万下降到了三十万，但它们的冲锋速度没有降下来。
    异种指挥官的嘶吼声从远处传来，持续不断，从死战命令发出后就没有停过。
    又过了半个小时。
    地行种大军的数量下降到了二十万。
    二十万对一百万，百分之八十的兵力在不到两个小时内被消灭了。
    这个损失比例放在任何一支军队身上都足以让它崩溃，但地行种没有崩溃。
    二十万只地行种还在冲锋。
    城墙上，基沃托斯的学生们已经精疲力竭。
    她们的战斗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脸上沾满了灰尘和火药残渣，头发乱成一团。
    弹药快用完了。
    城墙上每个火力点的弹药箱都见了底。
    工程部的后勤补给线已经跟不上消耗的速度了，不是因为生产不够快，而是因为运输的速度太慢了。
    机器人拖着弹药箱在主干道上奔跑，但城墙上下的火力点太多了，弹药的需求量太大了，每一条弹链在几秒内就会被消耗殆尽。
    林逸站在城墙上，点开了功勋面板。
    功勋值：四万九千四百一十二点。
    在不到两个小时里，他的功勋值从一万两千跳到了将近五万。
    但林逸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个数字。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从地行种大军的后方传来，从地平线的方向传来，像一面巨鼓被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
    随即，整个地形种大军开始了暴动。
    这是异种指挥官压箱底的能力，让所有地行种在短时间内进入狂暴状态，但是后遗症也很麻烦，脱离狂暴之后会陷入虚弱，而且消耗的物资加倍。
    狂暴状态下的地行种没有恐惧没有疼痛没有自我保护的意识，它们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关闭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狂暴地行种的冲锋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它们的四爪在地面上疯狂刨动，速度从每小时八十公里提升到了一百六十公里。
    这个速度快到让城墙上的学生们来不及瞄准，快到让城墙上下的火力网在那一刻出现了致命的空隙。
    城墙上的基沃托斯学生们在看到那些腾空而起的狂暴地行种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她们见过地行种攀爬城墙，但她们从来没有见过地行种能从地面直接跳到八米高的城墙上。
    一只狂暴地行种落在城墙上。
    它的身体砸在钢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钢板在重压下凹陷了一块。
    那个学生端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但她没有开枪。
    不是她不想开，而是她的身体僵住了。
    狂暴地行种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它呼吸时喷出的热气打在自己的脸上。
    她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但怎么也扣不下去。
    一道刀光从她的头顶划过。
    斩龙闪从那只狂暴地行种的左眼刺入，从后脑穿出。
    苏晓站在那个学生身后，右手握着斩龙闪的刀柄，左手按在学生的肩膀上将她向后推了一步。
    “退后。”
    学生被推得踉跄了一下，靠在城墙上，大口喘气。
    苏晓将斩龙闪从那只狂暴地行种的头颅中拔出来，刀身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液和白色的脑浆。
    他甩了甩刀，将那些秽物甩掉，然后转身面对下一只正在跳上城墙的狂暴地行种。
    城墙上在这一刻变成了屠宰场。
    基沃托斯的学生们在最初的慌乱之后也反应过来了。
    她们端起枪，对准那些还在城墙上爬行的狂暴地行种扣动扳机。
    子弹近距离击中狂暴地行种的鳞片，在体内翻滚碎裂。
    但跳上城墙的狂暴地行种越来越多。
    城墙上下的火力网已经被狂暴地行种的高速冲锋打穿了，每一秒都有新的狂暴地行种跳上城墙。
    可惜，即使是这样，战线阵型还是没有被打穿。
    看着越来越少的异种，异种指挥官站在山丘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吼。
    那嘶吼声的意思是——撤退。
    地行种大军在听到那嘶吼声的瞬间停止冲锋。
    它们在撤退的过程中没有保持队形，没有互相掩护，没有留下断后的部队。
    它们在逃。
    不是战术性撤退，不是战略转移，是溃逃。
    现在它们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离那座该死的城墙越远越好。
    这里在异种的眼中，已经算是绞肉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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