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如懿传-紫禁城的主人魏嬿婉42

    如懿留着指甲，戴着象征过去荣光的旧护甲，这是她在这肮脏冷宫里，最后一点可怜的、关于“体面”的执念。
    她做不到用这双手去刨挖坚硬的冻土。
    恐惧和对“体面”的固守，让她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趁着夜色，将那具拼凑起来的残躯拖到冷宫荒废的院落角落，“暂时”放置。
    然而，冷宫里不止她一个活物。
    那些被岁月和宫廷倾轧逼疯了的女人们，在夜晚如同幽灵般游荡。
    她们看到了那具恐怖的、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东西”，也看到了试图掩藏的如懿。
    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疯癫的恐惧和残存的恶意，驱使着她们扑向如懿。
    拳头、指甲、撕扯、咒骂……如懿毫无防备，也无法抵抗一群失了神智的人。
    她被打得蜷缩在地，头发凌乱，脸上身上添了新的伤痕和淤青。
    那群疯子发泄完，又嬉笑着、尖叫着散入黑暗，留下如懿独自趴在冰冷的地上，旁边就是海兰那瞪着眼睛的头颅。
    如懿最终挣扎着，将那具残躯又一点点拖回了自己那间更加破败的屋子。
    她不敢再放到外面。
    夜深了。
    如懿蜷缩在硬板床最靠里的角落，用破旧的薄被紧紧裹住自己，瑟瑟发抖。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渗进来，勉强勾勒出地上那团巨大黑影的轮廓。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浓重的、甜腻的血腥味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越来越清晰，仿佛那尸体正在加速腐败。
    她总觉得有森冷的、带着腥气的风，不知从哪个缝隙吹进来，拂过她的后颈，激起一层层鸡皮疙瘩。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极致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死死咬着被角，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害怕，因为无助，因为被这巨大的、冰冷的、死亡的阴影彻底包围。
    惢心……
    她在心里绝望地呼唤——
    你怎么还不回来？你的伤……还没养好吗？
    本宫……我需要你……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渴望那个总是挡在她身前、为她处理一切麻烦的忠心的丫鬟。
    这一夜，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她几乎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那团轮廓，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艰难地泛起了灰白。
    天，终于亮了。
    光线驱散了一些黑暗带来的纯粹恐惧，但也让屋内的惨状更加清晰。
    那具残躯，经过一夜，似乎更加僵硬可怖。
    气味也更重了。
    如懿知道，她不能再拖下去了。
    没有工具，没有帮手，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布都没有。
    她颤抖着下了床，走到冷宫荒芜的院子一角。
    这里杂草稀疏，泥土看起来比别处稍微松软一些。
    她蹲下身，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描画写字，如今却布满新旧伤痕和污垢的手。
    深吸一口气将十指插进了冰冷的土里。
    泥土远比看起来坚硬，里面混杂着碎石和草根。
    指甲劈裂的疼痛瞬间传来，但她不敢停。
    她开始用手挖。
    不是刨，更像是用指甲和指腹，一点点地抠，一点点地刮。
    松软的浮土很快被清理开，下面就是板结的硬土和石块。
    她的指甲很快翻折、断裂，指尖磨破，渗出鲜红的血，混着黑黄的泥土，变成肮脏的暗红色。
    每一下抠挖，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一个能埋下一个成人残破躯体的坑，需要多大？
    如懿没有概念。
    她只知道必须足够深，否则气味根本掩不住。
    她只能凭着一股执拗的劲头，不停地挖。
    从清晨到日头爬上半空，她的双手早已鲜血淋漓，指甲几乎全秃，指腹血肉模糊。
    坑只挖了一个浅浅的、不规则的小洼。
    速度太慢了。她停下来，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双手，又看看那遥遥无期的土坑，再想想屋内那具正在无声腐败的“东西”，一种更深的绝望几乎将她淹没。
    她只能忍着剧痛，用已经麻木的手腕和手掌边缘，继续去撞，去磨，去挤压那些顽固的土块。
    汗水混着眼泪和血水，滴进坑里。
    午后的阳光变得毒辣，晒得她头晕眼花。坑终于有了一点点深度，但还远远不够。
    她的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每一次动作都像是酷刑。
    当西边天际最后一丝橘红被铁灰色的暮云吞噬，冷宫彻底笼罩在一种沉郁的、介于昏暗与漆黑之间的混沌光线里时，如懿终于停了下来。
    她面前，是一个勉强能容纳一具残躯的土坑。
    边缘粗糙，深浅不一，但好歹是挖成了。
    她的双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形状。
    指甲几乎全数断裂翻翘，有些连根掀开，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
    指腹和掌心磨得皮开肉绽，血和泥干涸板结在一起，糊了厚厚一层，稍稍一动，就牵扯出新的刺痛和血珠。
    她几乎是用胳膊和身体的惯性，挪到屋内，闭着眼，凭着感觉，将那具已经开始散发出隐隐异味的、冰冷僵硬的残破躯体，一块一块，拖到坑边，再推落进去。
    每一次触碰，都让她胃部痉挛，喉咙发紧。
    她不敢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头颅是最后推下去的。那双瞪大的、灰白的眼睛在滚落时似乎还瞥了她一眼。
    如懿猛地别过头，抓起旁边的泥土，胡乱地盖上去。
    填土比挖坑稍快，但也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用手臂，用脚，将堆在旁边的土块碎石推扫进坑里，直到那个令人恐惧的轮廓彻底被掩埋，隆起一个勉强算是坟包的土堆。
    一切结束。
    如懿瘫坐在新翻的、还带着湿冷气息的泥土旁，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有种虚脱又解脱的感觉。
    她躺倒在地上，仰面望着迅速暗沉下来的、没有星星的天空。
    冰冷的土地透过单薄的衣衫，汲取着她仅存的热量。
    她抬起手，举到眼前。
    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手的惨状依然触目惊心。
    断裂的指甲，翻起的皮肉，干涸的血污……入冷宫这么久，被苛待，被忽视，都没有像这两天这样，让她从身体到心灵，都如此彻底地狼狈，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如同蝼蚁般的无力与肮脏。
    海兰死了。
    这个认知此刻才无比清晰地砸进她心里。
    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更实际的恐慌——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她身后，视她为唯一光亮和依靠，会为她做任何事（哪怕是蠢事）的海兰，没了。
    再也不会有人，在她困于冷宫时，想尽办法来看她，给她带消息，为她担忧，甚至……不惜用自身为饵，试图为她铺路。
    再也不会有人替她筹划了。
    这个念头让如懿浑身发冷。
    她不能再等了。
    海兰的死，魏嬿婉的嚣张，富察琅嬅的冷漠，都像是一记记警钟，狠狠敲醒了她。
    继续等下去，皇上会彻底遗忘她。
    而她，会像海兰一样，没准哪天就在这冷宫里，以某种“合理”的方式，被弄死。
    魏嬿婉做得出，富察琅嬅……也未必做不出。
    她必须想办法出去。
    只有离开这座活棺材，她才有机会，才有可能。
    为海兰报仇。
    为凌云彻报仇……
    她放下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指甲断裂处的伤口被挤压，传来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此刻却让她异常清醒。
    魏嬿婉……富察琅嬅……
    如懿盯着虚空，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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