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九章 八门锁贼

    大遂立国那会儿，为了把这么大一片天下攥在手里，在通衢大道上铺了一张网。
    这张网一头叫驿，一头叫铺。六十里设一驿，十里设一铺，驿有驿马，铺有铺兵，专管两件事：递公文，送军情。
    规矩是老祖宗定下的。急件一到铺里，不问多少封，不问天是晴是雨，抄起来就走。白日摇铃，夜里举火，一站递一站，一站接一站。到了下一铺，要在那本圆历上把时辰一笔一笔记清楚，谁接的，谁送的，路上耽误了没有，日后都查得出来。
    照老例算，一昼夜一百刻，每三刻走十里，一天该走三百里。
    可到了这些年，这套东西早就烂了。驿递的粮被克扣，铺兵被拉去修城、运石、挑粪，剩下的老弱病残守着空铺；有那胆大的驿丞，把驿马牵去给过往的老爷们拉私货，一匹也是拉，十匹也是拉。
    前些年朝廷裁驿站，一裁裁掉了几千号人，有个叫李自成的汉子，就在那时候丢了差事，后来便成了流寇里的一路头领。这件事朝野上下都当笑话讲，可讲归讲，谁也不敢真把驿站废了——谁都知道，真到了动刀动枪的时候，还得靠这张破网把消息送出去。
    洛溧城到京师，一千四百里。
    陈奇瑜兵败自尽、曹文召带着几万人投了“舜王”的消息，就是从这片坟前的血土上起头，一封急件、一封急件地往北送。马换人不换，人歇纸不歇，一路铃声响过州县，五六日工夫，终于送进了京师。
    兵部尚书张凤翼接过那封文书的时候，正在值房里批本。
    他拆开一看，先是手僵住，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眼前猛地一黑，连案上的茶盏都带翻了。
    好半天，他才撑着桌沿慢慢缓过来。
    还好，还好。至少那人是自尽的。
    若是等皇上开恩，叫他“体面”一回，那就不是一个人的体面没了。他张凤翼是陈奇瑜的姻亲，一根绳子拴着两头，真出了那种事，全家的脑袋都悬。
    他把文书合上，压了半晌，才起身往宫里去。
    事情报上去的那一刻，大遂先是没有声音。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响。
    然后，玉案被拍得一声闷响。
    “先是陈奇瑜！”大遂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殿里的内侍都把脖子缩了起来，“五省总督，办砸了差事，你跟朕说什么？说他是个人才，说他是难得的边臣，说只要给他一次机会。”
    “朕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戴罪立功。”
    “他倒好，功没立成，捅出这么大一个窟窿。”
    “两万精兵，三面合击，被人一路打散。京营总兵王朴死在外头，参将刘迁也死了，还有你拍着胸脯举荐的曹文召——”大遂气得手都抖，“他带着人降了！”
    “好歹这个人还要点脸皮。”他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一声，“知道回去没法跟天下人交代，自己先了断了。倒省得朕落一个刻薄功臣的名声。”
    张凤翼站在阶下，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砖上。
    他一句都不敢辩，往前一步就跪了下去，额头在阶石上磕出声响：“臣死罪。”
    大遂的气还没出完，正要接着往下发作，殿外忽然有内侍急步进来，低声报了一句：内阁首辅温体仁求见，说是陕南紧急军情。
    “先停一停。”大遂把手一摆，把火气生生咽回去，“请温先生进来。”
    温体仁来得快。
    他进来的时候，脚底下带着一点风。抬头一眼，先看见跪着的张凤翼，再看陛下的脸色，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的耳目遍朝野。张凤翼递了什么本子，里头写了什么话，他比他本人记得还清楚。他只是不点破，也不急着点破。
    他手里另有一封东西。这封东西，今天若是不在这个时候递上去，往后陛下想起来，就要怪他藏私。
    “臣温体仁见驾。”他行过礼，抬起头来，先不提跪着的那位，只当没看见，“陕南那边，有紧急军情来报。”
    “讲。”
    “新任五省总督洪承畴，率军在陕南一带追剿，与贼寇相持日久。”温体仁斟酌着字句，说得极稳，“贼人难以支撑，已然往东奔入河南境内。洪承畴追之不及，如今准备亲率两万两千人东出潼关，会同河南巡抚玄默的兵马，合力进剿。”
    “好一个洪承畴！”
    大遂果然被点着了，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都跳起来。
    “好大的胆子！欺君犯上！”
    “当初陈奇瑜在的时候，虽说灭不了这帮人，好歹还能把他们堵在山里头。怎么换成他洪承畴，非但灭不了，反倒让人跑出来了？”
    “‘相持日久’四个字，他怎么写得出口！”大遂恨声道，“荒唐，无能！”
    温体仁连忙也屈膝跪下去，跟着喊了一声“死罪”。
    跪了片刻，他才略略一顿，抬起头来，声音放软了些：“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事君以忠，有什么不当讲的？讲。”
    这话一出，温体仁心里就落定了。他在陛下面前素来是那副孤臣样子，从不结党，从不替人说话，也从不轻易开口。这样的人一旦开口，分量自然不一样。
    “臣这话，”他先顿一顿，摆出一副为难的神色，“恐怕要冒犯张尚书了。”
    跪在阶下的张凤翼，肩膀动了一下，冷冷抬起头来：“不知宰辅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温体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只是把臣知道的实情，摆一摆。”
    “臣听五省总督洪承畴的辩白，说他在陕南那边，原本四面布得极密，滴水不漏，只等他任期一到，便能一举把陕南、荆襄的流寇全数剿平。”
    “可万万没想到，”他缓缓道，“这位新任河南总督陈奇瑜，居功自傲，倚老卖老，根本不肯听调遣。他打出一句‘奉旨讨贼’的名头，硬是把陕南兵的副总兵杨化麟、柳国镇两部抽走，又把参将贺佳龙、刘迁的人马也调了去。”
    “这一调，陕东、豫西那块地方，就空出来了。”
    “洪承畴要补，已经来不及补。贼人就从这个空子里钻了过去。”
    “你——”张凤翼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你血口喷人！”
    他红着脖子就要扑上去，被两边的侍卫赶紧拦住。
    温体仁连眼皮都没动，只转了个身，仍旧朝着阶上：“陛下。”
    “臣不懂兵，比不得张尚书。”他说得很轻，“只是臣心里有个猜想，不知能不能请陛下一听。”
    “说。”
    “依臣看，陈奇瑜如今在河南，跟‘顺贼’硬耗着，一时也动不了。”温体仁抬眼，“可要是陕南那边的人马往东打出来，他还顶不顶得住？”
    “这……”张凤翼一下子没了话。
    “那他就得被陕南、被‘顺贼’两头夹着打，”大遂这边忽然反应过来了，“一仗就得散，一仗就是个死！”
    “陛下圣明。”温体仁笑着道，“这么看，陈奇瑜哪里会打仗？分明是不会用兵，才把自己摆在这么个死地。臣请陛下即刻降旨：命他死守勿出，静待援兵；待贼人疲了，再让五省总督洪承畴领大军压上去，一口气把河南、陕南两处的贼寇全数扫平。”
    “就在今日。”
    “温先生这主意，”大遂脸色忽然沉下去，叹了口气，“可惜说晚了。”
    “先前兵部尚书来报，陈奇瑜已经被贼寇打败了。”
    “兵败，身死。”
    “啊？”温体仁像是被这一句撞了个措手不及，脸上那点笑意立刻散了，反问，“怎么这般快？如此，臣请治陈奇瑜治军不严之罪。”
    “算了吧。”大遂这一回倒没计较，“好歹是为国死在阵前的。回头让礼部把他的抚恤驳回去，这件事也就到这里。”
    “臣领旨。”
    温体仁应得极快，垂着头，心里却在咂摸另外一件事：陛下真是刻薄。陈奇瑜有罪，按律办就是了；若要开恩赦免，又何必非得省下那一笔抚恤银子？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转，不敢吐半个字。
    果然，张凤翼跪在那里，脸色比刚才还难看。只是他到底不敢再说什么——陈奇瑜落到这个下场，已经算是留了体面。
    殿里一时没人说话。
    既然新任河南总督兵败身死，陕南的贼寇又已经涌进河南，朝廷当然不能不管。
    大遂把腰一正，看向阶下：“既然两位都在，那就商量商量，眼下这局怎么办。”
    “张尚书懂军事，”温体仁抢先开口，姿态让得极漂亮，“你先说。”
    “哼。”张凤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根本不去看他。
    温体仁也不恼，径自说起来：“陛下，臣以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正好能把陕南的贼、河南的贼，一锅端了。”
    他掰着指头：“剿贼之事，原本核下兵马七万二千，跟着贼寇的脚跟走，走到哪儿打到哪儿，直到打灭为止。如今洪承畴总督河南、煤城、陕南、湖广、四川五省军务：拿三万人散在河南、湖北几千里的地面，拿两万人铺在陕南千里之内，他自家再带两万两千人，跟在贼后头追。”
    “臣读兵书，见《孙子》里有一句话：‘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处处都备，就处处都寡。”
    “如今贼与我的形势，正是贼聚而我散。所以我追不上，也打不赢。”
    “兵少的，是防人的；兵多的，是让人来防我的。”温体仁越说越稳，“如今贼已聚在河南，从流寇变成坐寇，这是他们自己找的死路。咱们理应把兵收拢，一鼓作气压上去，务求打溃，不能让他们再散出去。”
    这一番话，正说进大遂心里。
    如今天下乱成一锅粥，内里是流寇，外头有金虏，哪个方向都不能安心用兵。若是一下能把流寇根子刨了，谁心里不痛快？
    “先生有什么计策，可以教朕？”大遂往前探了探身。
    张凤翼一见陛下向自己请教，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知道这一关又过去了。
    他朝前一步，拱手道：“按老臣的意思，当分四路。”
    “煤城巡抚吴甡，守住北面，不让贼人从太行口子窜出来。”
    “郧阳巡抚卢志深，进驻南阳，扼住西南一路。”
    “河南巡抚玄默，提兵东进，拿下嵩县一带，堵死东逃的通道。”
    “然后命五省总督洪承畴，调集陕南各处守军两万人，合计四万二千，东出潼关，与贼决战。”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洛溧城。这地方本来有八关，是先年为防外敌摆下的锁钥。如今承平日久，八关大都荒废了，关墙断的断、塌的塌。”
    “可臣看，这八关摆在那里，既能挡外头的敌人，也能困里头的敌人。”
    “《三国演义》里写过一段，曹仁摆过一座八门金锁阵，专困刘备。”他笑了笑，知道自己这话有些小说气，“那虽是小说的笔墨，道理却是真的。臣把这个法子起个名，叫‘八门锁贼’。”
    “好！”
    大遂一掌拍在案上，人从座上立起来：“这计策好！”
    他转过头，看向温体仁：“温先生可还有什么要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