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皇上拍板，萧战收尾

    李承弘站起身来，冕旒的珠串哗啦一声响，像风吹过竹林，又像雨打在荷叶上。那声音在太和殿内回荡，像是在宣告一件大事的尘埃落定。
    “此事就这么定了。周爱卿，你呈上来的表格，朕留下了。刘瑾，把这张表裱起来，挂在户部的墙上。让那些管钱粮的人天天看着，看多了就记住了。谁要是再说‘大概、约略、记不清’，就让他对着这张表站一天。”
    刘瑾连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接过表格，像接过一块烫手的山芋，又像接过一件稀世珍宝。
    周远连忙跪下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磕得实实在在，每一声都像在敲鼓。“陛下圣明！臣代犬子谢陛下隆恩！臣回去一定告诉文斌，他画的表格被陛下看上了，让他好好学，不要骄傲。”
    李承弘摆了摆手，那手势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不必谢。你儿子在训练营学了本事，回来就帮你查账，查出三笔存疑支出，这是你的福气。回头查清楚了，给朕上个折子，朕倒要看看，那三笔‘若干’到底是什么。是管家中饱私囊，还是账房记错了，还是另有隐情。查清楚了，该罚的罚，该换的换，不要手软。”
    周远的额头磕得更响了。“臣遵旨！臣一定查清楚！查不清楚臣提头来见！”
    萧战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周大人，别磕了，金砖都裂了。您儿子的表格还没交回来呢，明天训练营要检查作业。您要是把表格磕坏了，您儿子明天交不了作业，臣可要罚他。”
    周远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正是周文斌的原件，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平整。“萧国公，原件在此！臣替犬子保管了一晚，完璧归赵！臣昨晚睡觉都把它压在枕头底下，生怕弄丢了。”
    萧战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叠好，塞进袖子里。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处理一件日常公文。
    “行了。周文斌的作业，臣收了。回去告诉他，表格画得不错，但‘存疑支出’的那三个问号画得太大了，占了半页纸，浪费。下次画小点，省纸。三个问号画得跟三个大饼似的，科学院经费紧张，经不起这么浪费。”
    殿内响起一阵笑声。
    李承弘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殿内的大臣们，那目光像一把尺子，量过了每一个人的脸。
    “众爱卿，还有事吗？”
    没有人出声。安静得像午夜的太和殿，连呼吸声都放到了最低。
    “散朝。”
    刘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又尖又长，在太和殿的梁柱之间回荡：“退——朝——！”
    大臣们纷纷跪下，山呼万岁。那声音在太和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在晨光中飘成一片金色的雾。
    散朝后，大臣们三三两两地从太和殿走出来，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像是春天的手在抚摸。但很多人脸上的表情不是“终于下班了”的轻松，而是“要考试了”的焦虑。那焦虑写在脸上，刻在眉间，藏在每一声叹息里。
    钱益谦拉着萧战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做地下交易，又像是在求神拜佛。“萧国公，您那个会计证考试，难不难？臣的算盘打得还行，但阿拉伯数字写得慢，总是把‘6’写成‘0’，把‘0’写成‘6’。您能不能给臣开个小灶？臣可以请您吃饭，去最好的馆子，点最贵的菜。臣用私房钱请。”
    萧战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钱大人，您一个户部尚书，管着天下钱粮，您跟臣说您算盘打得还行？您应该说‘臣精通算学，无需培训’才对。这才是户部尚书该有的底气。”
    钱益谦的脸红了，那红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额头，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虾。“臣……臣是管人的，不是算账的。户部的账都是下面的人算。臣负责签字。臣签字签得又快又好。”
    萧战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意味深长。“那您更应该去学。您连账都看不懂，怎么签字？签了字，账出了问題，您说‘我不知道，是下面的人算的’，皇上信您吗？皇上会说‘你是户部尚书，你不知道谁该知道？’”
    钱益谦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想起去年有一笔账目出了问题，皇上问他，他说“臣不清楚”，皇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到现在。
    赵秉文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正是周文斌昨晚画的那张表格的抄本，他让府里的书办连夜抄了好几份。“萧国公，臣有一个问题。这个表格，能不能用在吏部？臣管着官员考核，如果能把每个官员的政绩数据化、表格化，考核就公平多了。不用凭印象打分，看数据就行。谁干得好谁干得不好，一目了然，谁也不冤枉。”
    萧战想了想，手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可以。但数据化不是万能的。有些东西，数字反映不出来。比如一个官员清廉但能力一般，另一个官员贪腐但能力极强，您怎么选？光看数字，贪腐的那个能力强，得分高，您选他？选了他，他贪了，算谁的？”
    赵秉文愣了一下，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地上。“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回到凭印象打分吧？”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不轻，像是长辈在安慰晚辈。“赵大人，这就是您要学的东西。表格是工具，不是答案。怎么用工具得出正确的答案，是您的事。臣能教您画表，教不了您当官。当官靠的是脑子，不是表格。”
    赵秉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册子塞回袖子里，又摸了摸，确认没丢。
    成国公朱寿山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也有炫耀的资本了”的兴奋，那兴奋劲儿像是中了彩票。“萧国公！萧国公！臣的儿子朱耀祖，考了六十一分！及格了！您说的那一分是运气，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对不对？臣能不能把成绩单拿回去给他娘看？她一直担心耀祖在训练营什么都没学到，天天在家烧香拜佛，把菩萨都快拜烦了。”
    萧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成国公。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压得平整。“这是朱耀祖的成绩单。算账课六十一分，体能训练八十五分，心理健康课九十分，内务整理七十分，挑粪课——满分。他挑粪的速度全班第一，铁蛋说‘这孩子有前途，挑粪都能挑出花样来’。”
    成国公接过成绩单，手都在抖，那纸在手里哗哗作响。“挑……挑粪课还有满分？”
    萧战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汇报军情。“有。朱耀祖在挑粪项目中表现突出，速度快、效率高、态度端正、不怕脏不怕累。铁蛋说他是天生的挑粪手，百年难遇。成国公，您别觉得丢人。能做脏活的人，才能做大事。挑粪都能挑到满分，说明他能吃苦、能坚持、不矫情。这些品质，比读多少书都重要。书可以慢慢读，但吃苦耐劳的品质是天生的，教不会。”
    成国公的眼眶红了。他把成绩单叠好，塞进袖子里，跟那张从萧战手里接过来的表格放在一起。声音哽咽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臣……臣回去给他娘看。他娘肯定高兴。她上个月还跟我念叨，说耀祖这孩子这辈子算是废了。现在好了，有证据了，他没废，他挑粪是满分。”
    庆阳伯孙茂山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柱状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萧国公，您看看臣家老三画的这个。他把臣家三个儿子的收入和支出画成了一张图。老大收入高支出低，老二收入低支出高，老三——就是玉成——没有收入，支出也不高。他说‘爹，您看，二哥比大哥花得多，但挣得少，您得管管，再不管家都要被他败光了’。臣一看，还真是。老二上个月花了八十两，老大才花了四十两。臣把老二叫来问，他说‘爹，我请朋友吃饭了’。臣说‘请什么朋友能吃四十两？你这是请客还是请神仙？’他说‘请了几个同僚’。后来一查，他去青楼了。臣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差点就去找萧国公也给他报个名。”
    萧战看了看那张柱状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孙玉成的图表能力不错。柱状图是可视化呈现的进阶用法，臣在训练营只提了一嘴，说了一句‘以后有机会教你们画图’，他居然自己琢磨出来了。庆阳伯，您家老三有天赋，脑子好使，就是以前没用对地方。好好培养，将来能成大器。”
    庆阳伯咧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臣不指望他成大器，不爬城墙就行。前几天他又爬了训练墙，铁蛋说他的速度又快了，比上个月快了两成。臣说‘你别摔着就行，摔了别找我要医药费’。”
    大臣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上了轿子，有的骑了马，有的步行，各回各的衙门，各办各的公事。
    萧战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看着阳光照在金砖上，亮得刺眼。那金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个广场都染成了金色。
    二狗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炭笔削得尖尖的，耳朵上还别着一根备用的。“四叔，您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个会计证，是真的还是忽悠他们的？是真要考还是走过场？”
    萧战看了他一眼。“当然是真的。你以为我闲得没事干？我像是那种会忽悠人的人吗？”
    二狗挠了挠头，头发被他挠得乱成一团。“那您能不能给我也弄一个？我也想考。万一以后不做城管了，还能去户部混个差事。多条路多条活路嘛。”
    萧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确定质量的商品。“你会算账吗？”
    二狗理直气壮，挺了挺胸：“我会算城管队的罚款。一天罚了多少、收了多少、上交了多少，我门儿清，从来没错过。”
    萧战嘴角抽了一下。“那是算账吗？那是数钱。数钱和算账是两码事，数钱是体力活，算账是脑力活。”
    二狗：“数钱也是算账的一种。您不是说‘会计的本质是记录和核算’吗？我记录罚款，核算收入，这不就是会计？账房先生干的也是这个活。”
    萧战沉默了片刻，看着二狗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二狗，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了？在训练营学的？谁教你的？”
    二狗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跟您学的。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萧战摇了摇头，走下台阶。二狗跟在后面，手里的小本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报名会计证考试。目标：及格。及格就行，不求高分。”
    远处，钱益谦还在跟几个大臣讨论进销存表的事。他的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来的碎片：“……臣觉得这个表能用在户部……臣虽然不懂算账，但臣懂用人……臣找个懂的人来管……臣签字就行……签字臣最擅长……”
    萧战听了，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这帮人还是没搞明白”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无奈，也有理解。
    “二狗，走吧。回科学院，准备教材。第一期会计培训班，五十个名额，先到先得。过时不候。告诉老吴，让他把仓库里的算盘清点一下，不够的去买，要买最好的，别买那些珠子卡壳的。”
    二狗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太和殿的台阶一直延伸到广场的尽头。太和殿的屋檐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议论今天朝堂上的热闹，又像是在说“这群大人可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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