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善意谎言

    陆之洲不喜欢医院。一直都不喜欢。
    他依旧记得，那一年，六岁还是七岁，深更半夜救护车来到家门口，一阵兵荒马乱，他懵懵懂懂地爬起来，站在黑夜里，红蓝相间的灯光里可以看到江墨满头大汗一脸痛苦的表情，还有陆骋惊慌失措惶恐不安的身影，那些嘈杂和汹涌宛若潮水般将他们吞噬。
    然后，陆骋单手抱着他，跟上救护车，前往医院。
    其实一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知道那个晚上江墨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在医院走廊里，医生心有余悸地说，“还好一切及时，如果再晚五分钟就来不及了。”
    那个晚上，他蜷缩在医院走廊的座椅上，迷迷糊糊、半梦半醒，记忆早已经模糊，只有那些刺鼻的味道、寒冷的空气、疲惫而恐惧的脸孔模糊成为一团光影，不经意间唤醒内心深处的那些痛苦回忆。
    也许，对于一些人来说，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但对于陆之洲来说，那始终是险些失去母亲的地方。
    站在这里，有种无力感，一个孩子被笼罩在死神阴影里的无力感。
    真心实意地，陆之洲希望赫维能够健康地离开这里。
    没有等待多久，勒克莱尔家的另外两个男孩又出来了，他们站在走廊对面，视线尴尬地和陆之洲碰撞一下，却没有开口。
    眼前的场合着实特别，以至于他们没有来得及正式自我介绍。
    陆之洲想了想，还是主动打破沉默，“我是陆之洲，夏尔在学院的朋友。”
    那个头发乱糟糟的长脸男孩望了过来，眼睛里满满都是倔强，仅仅只是瞥了陆之洲一眼，马上就转移了视线，“我知道你，西班牙站周末双冠，但夏尔比你更厉害。”
    陆之洲哑然失笑，那张脸庞比勒克莱尔更瘦长一些，额头上冒着显眼的青春痘，“我猜你就是亚瑟。”
    勒克莱尔一共三兄弟，分别是洛伦佐、夏尔、亚瑟，陆之洲记得勒克莱尔说过，他们三兄弟都跑卡丁车，但哥哥已经放弃，弟弟还在继续坚持。
    一旁，洛伦佐-勒克莱尔揉了揉亚瑟的脑袋，亚瑟郁闷地绕开脑袋表示抗拒，嘟囔抱怨着不要打乱他的发型，他直视陆之洲的眼睛，“抱歉，不用理会他，他觉得全世界夏尔最厉害。”
    陆之洲展露一个笑容看向亚瑟，“我也认为夏尔非常非常出色。非常。”
    亚瑟扭过头，没有搭理陆之洲。
    陆之洲正准备再开口，病房门却再次打开，护士和帕斯卡尔一前一后出来，里面传来赫维激动的声音。
    “……杆位？哈哈，我就知道，夏尔，你一定可以，未来有一天，你会进入F1，你会赢得摩纳哥大奖赛。”
    喜悦，没有持续太久，话锋一转，声音不由低沉下来。
    “但不知道我是否能够亲眼看到那一天了。”
    空气，一凝，帕斯卡尔的脚步停下来，转头看向病房，欲言又止。
    然后，里面传来勒克莱尔的声音，“爸爸，我已经签约F1车队了，合同已经拟好，尼古拉斯正在审核，最迟下周就可以签约了。”
    帕斯卡尔愣住了。
    不止她，勒克莱尔其他两兄弟也愣住了，哥哥下意识地看向陆之洲，但陆之洲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空气陷入短暂的安静，耳边就只有赫维雀跃的声音，竭尽全力压抑还是无法控制地欣喜和欢快。
    “真的吗，夏尔？”
    “帕斯卡尔，你听到了吗？”
    “噢，上帝，感谢上帝，夏尔，你做到了。我就知道你可以，我的孩子，这真是太好了！你就要成为F1车手了。”
    说着说着，赫维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大笑，即使身体经不起折腾也没有能够阻止他的幸福。
    帕斯卡尔终究没有忍住，转身回到病房，“赫维，你应该休息一下，你今天把我们全部都吓得够呛。”
    没有等待多久，帕斯卡尔和勒克莱尔双双离开病房，重新回到走廊里。
    帕斯卡尔静静地看着勒克莱尔，她想说些什么，看看陆之洲，又看看其他两个儿子，还是控制住自己，眼睛里闪烁泪花，最后对着陆之洲轻轻点头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转身拉着勒克莱尔往安全梯方向走去，那咿咿呀呀摇晃的门板背后传来她的责备声。
    “……夏尔-勒克莱尔，你不应该说谎……”
    “但是，妈妈……”
    “没有但是。我理解……我明白……但说谎就是不应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正在牺牲自己的诚实……没有人能够保证一个F1席位……没有人……你不应该承诺一件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那微微颤抖的嗓音里掺杂了太多太多情绪，宛若承受海浪侵袭的沙子城堡，竭尽全力地勉强控制住自己，避免分崩离析，然后勒克莱尔的声音消失了，就只有帕斯卡尔严厉的声音若隐若现地传出来。
    走廊里，一片寂静。
    亚瑟倔强地瞥了陆之洲一眼，却发现陆之洲低垂脑袋，眉宇之间的沉重和错杂若隐若现，他不由愣住了。
    然后，帕斯卡尔和勒克莱尔再次出现在医院走廊，两个人都脸色不佳，帕斯卡尔的眼睛甚至微微浮肿起来。
    陆之洲没有再继续等待下去，主动迎前打破沉默，正好给他们一个台阶化解僵硬的气氛，表示自己应该离开了。
    这次，帕斯卡尔没有继续挽留，再三表示感谢之后，她让勒克莱尔护送陆之洲离开。
    但她拒绝直视勒克莱尔。
    勒克莱尔还想说什么，却没有看到母亲的眼睛，于是也气冲冲地转身迈开脚步，反而是陆之洲落在后面，不得不快步追了上去。
    两个年轻人沉默不语地离开医院，谁都没有开口。
    一出门，混杂海水和轮胎烧焦气息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人群的喧嚣和欢快随处可见，依旧正在狂欢，和医院里凝重的气氛截然不同，眼前的画面提醒着他们，摩纳哥周末的高潮还远远没有到来。
    然而，他们却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够享受这场狂欢。
    陆之洲看了勒克莱尔一眼，正准备让朋友回去，此时勒克莱尔应该希望能够在赫维身旁多陪伴一些时间。
    勒克莱尔一直低垂脑袋没有任何声响，微风送来隐忍的啜泣声，陆之洲着实无法想象他背负的压力。
    可是，他应该如何安慰勒克莱尔呢？
    勒克莱尔抬起手背胡乱擦拭一把脸颊，抬起头看向陆之洲，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倔强，悄悄挺直了腰杆，“你也认为我做错了吗？”
    猎猎狂风里，勒克莱尔不依不饶地看着陆之洲，等待一个答案。
    牻裉斓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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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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