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浮生记（九）

    乾元殿内，沈明禾也醒了有一阵子，但她如今是被戚承晏拘着起身比往常稍晚些。
    用了些清淡的早膳，觉得殿内有些气闷，便由云岫仔细搀扶着，慢慢踱到殿前宽阔的廊下，想趁着晨光晴好，略微走动走动，透透气。
    冬末春初的阳光，不算炽烈，但照在身上，依旧能带来融融的暖意，驱散清晨的寒意。
    云岫在一旁小心扶着，看着主子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她轻声细语地陪着说话：“娘娘，今日日头好，您脸色瞧着也红润。奴婢早上让小厨房炖了燕窝粥，用的是您最喜欢的清汤底，撇得干干净净，一点油花都没有。还让人备了玫瑰茯苓糕，蒸得松软。”
    “刘太医说了，您现在胃口开了，只要不是太油腻寒凉的，尽可吃些合口的。”
    沈明禾听着，鼻尖仿佛已经嗅到了燕窝粥的清甜和茯苓糕带着玫瑰香气的软糯。
    前些时日，她的反应有些重，闻到些油腻或特别的气味就反胃，食欲也差，整个人清减了些，可把戚承晏和身边人急坏了。
    这两日不知天气转暖的缘故还是调理得当，竟真的好转了许多，竟觉得舒坦了许多，胃口也开了。
    此刻听云岫一说，倒是真有些想了。
    她微微颔首，唇角含笑：“好，听你安排。那茯苓糕，少放些糖。”
    “奴婢省得。”云岫笑着应下。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享受着这难得静谧温暖的晨光，忽然，一道身影以与其年龄不甚相符的敏捷速度，“嗖”地一下从旁边的廊柱后窜了出来，正好挡在了沈明禾身前半步处。
    “哎哟我的娘娘哎！”来人尖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十二万分的紧张与关切，“这晨光虽好，可到底时辰还早，春寒料峭，最是伤人。您如今可万万不能在外头久站，仔细着了凉！”
    “要不……老奴扶您回殿内歇着？炭火都烧得旺旺的，比这儿暖和，也清净。等日头再高些、再暖和些，老奴再陪您出来走走，透透气，可好？”
    沈明禾被这突如其来的“拦截”弄得一怔，定睛一看，正是大总管王全。
    只是这如今的王全……
    只见王全今日穿了一身颜色极为……鲜亮的宝蓝色常袍，这是内侍最高品级的常服，用料考究，织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乎要晃花人眼。
    这颜色本就极其醒目，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脸上似乎……敷了厚厚一层粉？
    那粉质似乎不算细腻，扑得也不太均匀，衬得他本就深刻如沟壑的皱纹更加明显，像是糊了粉的龟裂土地。
    两颊还诡异地打着两团圆圆的、艳红的胭脂，嘴唇也抹了层浓艳的口脂，颜色鲜红欲滴。
    他头上戴的黑色三山帽倒是端正，可配上这张“粉面朱唇”，整个人看起来，活脱脱像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老寿星娃娃。
    喜庆是喜庆，可实在又有些……滑稽。
    沈明禾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强忍住嘴角想要抽搐的冲动，开口道：“王全啊……你这身装扮……倒是颇为……新颖别致。”
    她稍作停顿，望着王全骤然亮起的眼眸，满眼殷切期盼，全然一副等着讨夸赞的模样，只能硬着头皮，把后面的话说完：
    “只是……如今年节已过，这装扮……是不是，稍显……隆重了些？”
    沈明禾心里其实早就犯嘀咕了。
    这王全也不知是怎么了，从去岁她有身孕开始，这穿衣打扮就一天比一天……嗯，浮夸。
    年节时，他穿红着绿，脸上也涂涂抹抹，颜色鲜艳得能去唱大戏。
    她只当是为了应景，增添喜庆，虽然觉得有些夸张过头，但想着年节热闹，也忍着没问。
    可如今这都出正月了，怎么这脸上的粉……怎么似乎有增无减？
    这、这实在是有碍观瞻啊！
    谁知这王全一听，心里反倒是顿时乐开了花！
    哎呀，皇后娘娘终于注意到他的“精心装扮”了，不枉他这些时日潜心研究胭脂水粉，请教老嬷嬷上妆技巧！
    他这身行头，可是琢磨了许久，特意选了最鲜亮、最显精神、据说最能让人心情愉悦的宝蓝色。
    脸上这粉，是托了尚服局相熟的老嬷嬷，用上等珍珠磨的珍珠粉，细腻养颜。
    胭脂和口脂，更是用去岁贡上的最上等玫瑰花汁调制，颜色鲜亮，香气馥郁，为的就是让娘娘看了耳目一新，心情愉悦。
    这不，娘娘果然亲自过问了，这证明他的思路是对的，娘娘有反应了！
    王全一喜，便有些忘形，甚至上前一步，想亲自伸手去搀扶沈明禾回殿，嘴里还乐呵呵地道，那涂了口脂的嘴巴咧开：
    “娘娘喜欢就好，老奴这身啊，就是为了让娘娘看着鲜亮，心情好！”
    “您不知道，老奴可是费了……”
    只是还没等他话没说完，甚至那双老手，才刚刚抬起，还没碰到沈明禾的衣袖，一道呵声猝然在回廊入口处响起。
    “狗爪子往哪里放？”
    这冰冷沉冽的一声，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瞬间让王全觉得这堪堪可及的春日暖阳和初升的日头，都“唰”地一下离他远去了。
    他脖颈微僵，缓缓抬首。
    只见戚承晏不知何时已然立在乾元殿门楼之上，应当是刚自朝堂退朝归来。
    一身规整肃穆朝服，头戴翼善冠，清隽面容浸在熹光里，绝色凌厉，周身却凝着彻骨寒霜。
    那双深邃寒眸锐利如鹰隼捕猎，沉沉落定在他悬于半空的“爪子”上！
    王全只觉得那只手瞬间冰凉刺骨，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娘娘如今身怀龙裔，金贵得眼珠子似的，是你能随便伸手去碰的吗？
    王全闪电般缩回手，转瞬之间，抬手便不轻不重的往自己面上扇去。
    他心里透亮，陛下眼底仅有威慑，并无真的狠意，因此下手刻意留了分寸，只做模样伏低请罪。
    清脆一声响荡在静谧廊下。
    “老奴该死！一时失了分寸，猪油蒙了心！还请陛下、娘娘恕罪！”王全连声惶恐告罪，故作慌乱垂首讨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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