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他也入旧梦，一夜白头

    葛氏一事，让沈礼蕴对裴策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仿佛裴策真的值得她的信赖。
    裴策再次回到宁祝轮值，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波澜不惊的状态。
    然而就在一天雨夜，官差撞开裴府的门，拿出了办差的敕令，那是高出裴策许多官阶的令牌。
    说是沈礼蕴涉嫌通敌叛国，要把沈礼蕴抓走。
    金氏大喊：“官差老爷，是不是弄错了，我儿媳在家一直安守本分，怎么会通敌？”
    官差们并没有理会金氏，直接带走了沈礼蕴。
    沈礼蕴下狱了。
    魏初雪来看她，眼睛也哭肿了：“你婆母和你祖母其实也很关心你，想来看你的，但是看守的官差不允许，我还是跟我姑母求了情，才拿到通行令，可是我只能自己进来，没法带她们，你别怪我。”
    “你能来看我，记挂着我，我已经很感动，怎么会怪你？”沈礼蕴哽咽。
    她没想到，魏初雪是真的把她当了好朋友。
    “这次你犯的事，好像很大。不然也不会这么严防死守。我跟我姑母说过，你胆子这么小，性子这么单纯的人，不可能通敌叛国，可是姑母说证据已经送到三法司，规矩面前没法徇私，你做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沈礼蕴心有戚戚。
    “是不是你做生意，胡乱交了什么朋友，被牵扯进去当了别人的替罪羊？还是……还是有人想陷害你？用通敌这样的罪名，是要把你往死你整，是不是你得罪了什么人，自己并不知道？”魏初雪问。
    其实这个可能，沈礼蕴不是没有想过。
    想要害死她的人，南姝无疑。
    “说来话长，我也不希望你牵扯进来，裴策呢？他听说这件事，是什么反应？”沈礼蕴问。
    “听说他曾经来看过你，只是在牢外站了半天，也没进来，然后便离开了。现在人并不在延怀，他到了南安府。”
    “南安府？他去南安府做什么？”
    魏初雪说到这里，显然不想接着往下说，但架不住沈礼蕴再三追问。
    魏初雪只好说：“我本来不想说，是怕你伤心，南庭章南大人亲临南安府，说是要协同办案，审的，就是你这桩案子。我猜，裴策就是被他给叫过去的。”
    她说着，跺了下脚：“我也很生气！你什么为人，难道裴策不相信你吗？他不来看你，上司一叫，他巴巴地叫跑去了，什么人啊这是。我忽然觉得，做他的妻子，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沈礼蕴无言。
    魏初雪隔着监牢的门，执起沈礼蕴的手：“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让我爹，或者我祖父，去给你跟圣上求情，一定没事的！我还等着你的茶园来年赚了钱，你做东请我吃酒呢！”
    “嗯，谢谢你，初雪。”沈礼蕴由衷道。
    送走魏初雪，沈礼蕴又独自在牢里，被关了许久。
    潮湿阴暗的地界，吃不饱，穿不暖，不免把沈礼蕴带回了上辈子，在京城郊外的那个小破院子。
    那时的她也这般窘迫，苦苦地等着裴策。
    等着他来拯救自己。
    没想到，这辈子又落到了同样的境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等来了裴策。
    那天她睡得迷迷糊糊，内心却似有感应，像是一双目光正钉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恍惚睁开眼。
    监牢外，站着一长条人影。
    天光从墙上狭小的窗子漏下来，打在那人身上，只看到一个被金光勾勒的轮廓，英气挺拔，气质不凡。
    “裴策？”
    “你还好吗？”裴策出声问，嗓音低沉，担忧不假。
    她不知道裴策来了多久，又这样看着她看了多久，她连忙起身，脚下却麻了，险些跌倒。
    那一下，裴策也急得往前迈了一步。
    可是他扶不到她，隔着厚厚的牢门，他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裴策，我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我在帮你争取，老师会帮我。”
    南庭章？
    他果然还是相信他的老师。
    沈礼蕴想到了葛氏的事，打算赌一把，把心中酝酿了许久的事告诉他：
    “裴策，有件事，我要告诉你。这件事，很可能是南家人陷害的我，南姝她想要我死。”
    “南姝？要你死？”裴策拧起眉，困惑不解。
    他困惑的并非是南姝为什么要害沈礼蕴，而是不明白沈礼蕴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礼蕴……为何你一直这么说？我记得你之前也说过，可是我再深究，你又不愿意说了。”
    “你相信我吗？”沈礼蕴问。
    裴策笃定：“当然。”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梦吗？
    “在那个梦里，最后我惨死，你可知是为什么？
    “是南家的人买通了我们府内的侍者，给我下毒，只为了让我给南姝腾出你正妻之位。
    “这些，都是南姝亲口告诉我的。我被他们下毒，四年之久，府中却无一人知晓，可见他们何等猖狂。在我重病时，你将我从京城的府邸，移到了郊外，还让南姝来替你照顾我。你这般信任她和你的老师，可我最后，却是死在了他们的手里。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是不是你也想让我去死，只是你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不好亲自动手，所以假借他人之手，除掉我。否则，怎么会他们在你眼皮子底下做那样的事，你却毫不知情？”
    裴策听了这么多，却只说一句：“我怎么会害你？”
    “既然你认为，不是你想害我，那便是你错信了他们，害得我最后死在他们之手。如今，我也要告诉你，这件事，我是被冤枉的，尚书府南家想要我死。你若信我，选择站在我这边，就不要和他们继续合作。”沈礼蕴眼神坚韧。
    裴策却陷入了沉默。
    片刻挣扎，他道：
    “当今圣上年老病重，越发昏聩，做的许多决策已经失去了理智，我加入了老师的阵营，跟他们密谋一件大事，若事成，你很快就能出来。放心，我会救你。礼蕴，等我。”
    说罢，他狠心咬咬牙，掉头便走，片刻，他那道颀长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狱中。
    沈礼蕴呆在原地。
    她不知他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有没有放在心上，但是他似乎，不打算暂停和南家的合作。
    她自嘲一笑。
    到底，还是赌输了吗？
    -
    这一天，裴策回府之后，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
    他已经重回翰林，入了内阁，一路升迁。
    储位纷争不断，老皇帝昏聩，他和南庭章一派联手的，打算将六皇子送上皇位。
    裴策四处树敌，处境危险。
    为了保沈礼蕴安全，他假意和沈礼蕴夫妻关系破裂，并将她移送到了城郊安置。
    尽管思念她，担心她的病情，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去看她一眼。
    但是他给城郊安排了最后的大夫，还托南姝帮他照看。
    以为如此一来，便没了后顾之忧。
    只等大局落定，他再回来接她。
    可等他再回来接沈礼蕴时，收到的却是她已经病死身殁的噩耗。
    据说，她死时，竟无人替她收殓，后来尸首不知所踪，也不知是不是被山中野兽拖走吃净。
    他不甘心，在京郊寻了七天七夜，七天七夜没有合过眼。
    吃、住，都在她住的那个小院。
    他从不知，他安排她住的小院，竟这般破落。
    ……
    裴策赫然从梦中惊醒，竟还能感受到梦中阵阵寒冷。
    这梦，竟这般真实。
    真实得像是，真的曾经发生过。
    秦伍心事重重，来问他：“爷，我们要真的要听南大人的吩咐，要帮六皇子夺皇位吗？”
    要……吗？
    裴策闭上眼。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有把六皇子送上皇位，六皇子才能免去沈礼蕴的死刑。
    那个梦，他只能当做是自己被沈礼蕴的话所影响，做的一场太虚幻境。
    立冬。
    老皇帝驾崩，六皇子即位在即。
    朝中内乱之际，牢中传来消息——
    沈礼蕴中毒。
    不治，身亡。
    裴策赶到的时候，沈礼蕴的尸首已经跟其他死在狱中的犯人一起送到了乱葬岗焚毁。
    他得知这个消息，心口猛地一痛，呕出一大口鲜血。
    裴府为沈礼蕴置办了灵堂，挂起了白幡，上下缟素。
    在朝中局势最胶着之际，裴策作为六皇子一派最主力的谋臣，退出了。
    他回到家中，守着沈礼蕴的棺椁，寸步不离。
    尽管，那口棺材里，并没有沈礼蕴，只有她的一套衣裳。
    他守了沈礼蕴七天七夜未合眼，等她头七，他再从灵堂跨出去时，下人发现，裴策一头乌发，竟白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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