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别抛弃我

    更让她心惊的是，苏明镜说话时的那种眼神和气度。没有渔家女的瑟缩，没有面对权贵的谄媚，只有一种源于内心深处的坦然和……傲骨。那是一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靠什么立足的沉稳，是一种不依附于任何人的独立和自信。
    这种气质，明堂在很多所谓的“名门闺秀”身上都未曾见过。沈安安或许家世显赫，但在她面前，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炫耀。而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渔家女，却像山崖边的一株野兰，环境恶劣，却自有风骨，悄然绽放着独特的生命力，甚至……有种特别的、吸引人想去探究的“劲劲儿”的感觉。
    明堂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苏明镜这番坦荡犀利的话语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深深看了苏明镜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恼怒，有意外，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
    “哼！但愿你说到做到！”丢下这句硬邦邦的话，明堂不再多言，转身，踩着高跟鞋，步伐略显急促地离开了苏家小院。黑色轿车绝尘而去，留下一地复杂的目光和议论。
    明堂走了，苏家人悬着的心却并未放下。林湘梅拉着女儿的手，泪眼婆娑：“镜镜，委屈你了……咱们不跟她们斗，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苏明镜反握住母亲的手，轻声安抚：“娘，我不委屈。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好怕的。只是……”她顿了顿，望向明堂离去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经此一事，她和明载烨之间那本就微妙的关系，恐怕会更添波澜。
    果然，更大的风波还在后头。明堂碰了钉子，明载烨那边更是态度坚决，母子姐弟间的矛盾几乎公开化。沈安安那边似乎也因明载烨的冷待而心生怨怼，沈家对这门亲事的热度也降了几分。内外压力之下，明载烨的心情可想而知。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万籁俱寂。苏明镜因惦记着明天要交货的一批鱼干，睡得比平日稍晚。就在她迷迷糊糊将要入睡之际，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还有物体磕碰的闷响，以及……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
    她心中一惊，立刻清醒，披衣起身，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朝外望去。
    清冷的月光下，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试图翻过苏家那并不高的院墙。他动作笨拙，几次差点摔倒，浓烈的酒气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隐隐闻到。
    是明载烨！他喝醉了，而且醉得不轻！
    苏明镜的心猛地一沉。她来不及多想，迅速套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带上门，免得惊动家人。
    她快步走到院墙边，低声道：“明载烨？是你吗？你……”
    话未说完，墙头上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猛地一颤，竟然直接从墙头跌了下来，“噗通”一声摔在院内地上。他闷哼一声，却没有立刻爬起，而是就那样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至极的呜咽。
    苏明镜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费力地想将他扶起：“你怎么样？摔着没有？快起来，地上凉！”
    触手之处，他的身体滚烫，酒气熏人。明载烨似乎用尽了全力，才借着她的搀扶，摇摇晃晃地站直。月光照在他脸上，苏明镜看得心头一紧。只见他脸色潮红，眼神涣散迷离，往日锐利清明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军装外套的扣子胡乱扯开了，领带歪斜，头发凌乱不堪，整个人狼狈、脆弱得不像话。
    “明……明镜……”他看清是她，混沌的眼神亮了一瞬，随即被巨大的痛苦和委屈淹没。他猛地抓住苏明镜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蹙眉，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酒意：“明镜……对不起……我又来找你了……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我心里难受……好难受……”
    他语无伦次，高大的身躯几乎完全靠在苏明镜瘦弱的肩膀上，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洒在她皮肤上，让她浑身僵硬。
    “我姐……她逼我……沈家……所有人都逼我……”他断断续续地哭诉，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着酒气，浸湿了苏明镜的衣襟，“我不要……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你……明镜……我只要你啊……”
    “从小……从小我就喜欢你……我知道我混蛋……我害了你……我不敢靠近你……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管不住自己的心……”
    “我看到你和别人说话……我心里就像有火在烧……我看到你受苦……我比死了还难受……我想帮你……又怕你讨厌我……嫌我多事……”
    “我知道我现在配不上你……我们家那些破事……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紧紧抓着唯一的浮木，将深埋心底多年、连醉酒都不敢轻易吐露的深情与卑微，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你别听我姐的……你别不要我……我改……我什么都改……你不喜欢明家，我们就不回去……你不喜欢部队，我……我可以想办法……只要你别赶我走……别因为我家里的事……就不理我……”
    “我等你……多久我都等……一年、五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只要你心里……能有一点点我的位置……”
    他醉得厉害，说话颠三倒四，有些词句含糊不清，但那浓烈到近乎绝望的情感，那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那滚烫的眼泪和灼热的呼吸，却像最汹涌的海浪，一波又一波，狠狠冲击着苏明镜的心防。
    她僵在原地，任由他靠着，抱着，听着他泣不成声的告白。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一直知道明载烨对自己有好感，有愧疚，有维护。她也曾隐约察觉，这份感情可能比想象中深一些。但她从未想过，竟是如此深刻，如此沉重，如此……卑微。
    这个在外人面前冷峻果决、说一不二的明家少东、年轻军官，此刻却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将最柔软脆弱的内心，血淋淋地剖开，捧到她面前，只求她不要嫌弃，不要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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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别抛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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