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试样

    苏明镜点点头，拿起船桨，跳上小舢板，轻轻一撑，小舢板便灵巧地滑了出去。
    她先是在“海燕号”和故障船都能看到的范围内，装模作样地划了几圈，偶尔弯腰，从海里捞起几个不起眼的海螺或小螃蟹，扔进随身带的小桶里。
    然后，她开始借着海流的推动，状似不经意地，一点点朝着“哑海盆”的方向漂去。
    距离逐渐拉近。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她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片水域与众不同的、沉静的深蓝色。
    心跳开始加速。
    她回头看了一眼，“海燕号”和另外两条船都变成了远处的小点，但还能看清轮廓。这个距离，应该还在“眼皮子底下”的范畴。
    她深吸一口气，停下了划桨，让舢板随着微弱的涌流轻轻漂荡。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眉心那丝与大海的链接，再次变得清晰。
    她默默呼唤，寻找着之前的“伙伴”，也感知着这片海域更深处的情况。
    海水似乎比周围更凉一些。
    水流平缓得几乎感觉不到。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岁月沉淀和某种金属冰冷感的“气息”，隐隐传来。
    就在这时，船底又传来熟悉的轻微震动。
    她睁开眼，看到那条灰褐色的比目鱼，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舢板旁，正静静地看着她。
    「你又来了……人类……为了那些冰冷的‘石头’」
    “是的。”苏明镜在心中回应，带着歉意和坚定。
    “我需要再确认一些事情。你能帮我看看，这附近，那些金色的颗粒最多？最靠近水面？还有，这下面的水流，真的安全吗？有没有暗沟或者吸力？”
    比目鱼摆了摆尾巴，似乎思索了一下。
    「跟我来……别下太深」
    它缓缓朝一个方向游去，那个方向，似乎更靠近“哑海盆”的中心区域。
    苏明镜划动船桨，小心翼翼地跟着。
    这一次，她没有贸然下水。而是从怀里取出一个用细麻绳绑着的小小铅锤，这是渔民常用的测深工具。
    铅锤底部，她悄悄用鱼线缠了一小团极细的纱布。
    她将铅锤缓缓放入水中，放线，感受着深度。
    比目鱼在下方指引，停在了某个位置。
    铅锤触底了。
    她提上来，看了看湿漉漉的纱布。
    在清澈的海水中浸过，纱布上沾满了黑色的海沙。而在黑色的沙粒中，果然夹杂着星星点点、比上次在更深处看到的更为细碎、但也同样清晰的金色反光！
    而且，数量似乎更多！
    这里的水深，比上次她潜水的地方要浅一些！可能只有十米左右！虽然对人来说依然很深，但已经不再是完全无法企及的深度！
    她强压住心头的狂喜，再次放下铅锤，在不同位置测试了几次。
    水深大致在十到十五米之间变化。纱布上带起的沙泥中，都或多或少能看到金沙！
    范围可能真的很大！
    她又仔细观察了水流。这里的水流异常平缓，几乎感觉不到横向的拉力。铅锤线垂直入水，垂直提起，没有明显的偏移。
    这至少说明，这片区域表层的水流是安全的。至于赵师傅说的海底暗沟或吸力，或许存在于更深的地方，或者特定的地形处，但只要不潜得太深，或者在恶劣天气下，应该风险可控。
    一个初步的、极其冒险，但似乎具备操作可能性的方案雏形，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型。
    “镜镜！苏明镜！回来啦！准备起网了！”
    远处，“海燕号”上传来苏俊安的呼喊声，伴随着挥动的旗子。
    苏明镜猛地从思绪中惊醒。
    她最后看了一眼幽深的海水，和水中静静悬浮的比目鱼，在心中道了谢，然后迅速收起铅锤，调转船头，奋力朝着“海燕号”的方向划去。
    小桶里，只有寥寥几个海螺。
    但她心里，却已装满了比黄金更沉重，也比黄金更滚烫的秘密与决心。
    这次出海，捕捞的收获将决定苏家明面上的生计。
    而她刚刚完成的这次隐秘勘测，则可能决定苏家，乃至更多人未来的命运。
    苏明镜划着小舢板回到“海燕号”时，甲板上已是一片忙碌。
    故障渔船已修好，起网的号子声在海风中回荡。巨大的拖网正被绞车缓缓拉起，网眼里银光闪烁，鱼尾拍打，水花四溅。
    “嗬！这网货色不错！”苏俊安兴奋地喊道，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喜悦。
    苏艾朴也凑在船舷边，看着那沉甸甸的渔获，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些，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就连一贯严肃的赵师傅，看着这丰收的景象，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镜镜，快来看！咱们这第一网就爆了！”苏俊安朝妹妹挥手。
    苏明镜将小舢板系好，爬上大船。冰凉的海水混合着浓烈的鱼腥味扑面而来，甲板上活蹦乱跳的鲅鱼和带鱼在夕阳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这确是一网好收成，足以让苏家缓一口气，也让这次“常规”出海有了实实在在的交代。
    她弯腰，从翻腾的鱼堆里捡起一条挣扎的鲅鱼，冰凉的鱼身在她掌心扭动。
    丰收的喜悦是真实的，家人脸上重现的光彩也是真实的。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们脚踏实地、冒着风险出海劳作的基础上。
    而此刻，她贴身处那包混合着黑色海沙与金色颗粒的油纸包，正沉沉地压在胸口。
    眼前的银光鱼获，与那深藏海底、冰冷而耀眼的“金色星海”，在她脑海中形成了奇异的叠影。
    一个是立竿见影的温饱与希望。
    一个是足以改天换地，却也危机四伏的狂想与重压。
    “镜镜，发什么呆？快来帮忙分拣！”苏俊安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来了。”苏明镜应道，将手中的鲅鱼扔进鱼舱。她蹲下身，手法利落地开始分拣鱼获，指尖沾染上冰凉的黏液和海水。
    动作娴熟，表情平静。
    无人能窥见，这平静的海面之下，在她心底，一场关于如何驾驭那“金色星海”，又不被其巨浪吞噬的惊涛骇浪，才刚刚开始掀起第一个浪头。
    她必须像最老练的舵手一样，在现实的丰收与虚幻的宝藏之间，找到那条最隐秘、也最稳妥的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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