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个体户”

    出海归来，“海燕号”满载而归的消息，像一阵带着咸腥味的风，迅速吹遍了万隆海岛。
    码头上，苏家父子带着苏俊安和苏明镜，将一筐筐银光闪闪的鲅鱼、带鱼搬下船，过秤，装车。围观的村民不少，指指点点的，眼神里少了以往的轻蔑和嫌弃，多了些实实在在的羡慕和惊奇。
    “啧啧，真不少啊！苏家这次是翻身了！”
    “可不是，你看那鲅鱼，条条肥！这得卖多少钱？”
    “还是人家那船厉害，又得海神娘娘保佑……”
    “拉倒吧，我看是那个赵师傅厉害！老兵油子，就是有门道！”
    议论声嗡嗡作响。苏家人埋头干活，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掩不住那份久违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一趟的收成，扣掉油钱、工钱和给协作渔船的分成，落到苏家手里的，也有好几百块。
    对常年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苏家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林湘梅和苏莲周早早等在家里，烧好了热水，做好了饭菜。
    看到男人们和女儿平安回来，还带回这么多鱼获和实实在在的票子，林湘梅激动得直抹眼泪，苏莲周也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家里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苦尽甘来的喜庆气氛。
    晚饭是难得的丰盛。新鲜的鲅鱼炖了豆腐，煎了带鱼，还炒了两个鸡蛋。苏艾朴甚至难得地让苏俊安去打了一小壶散装白酒，自己就着咸菜，小口小口地抿着，黝黑的脸膛在油灯下泛着红光。
    苏明镜扒拉着碗里的饭，看着家人脸上真切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海底金沙而带来的沉重和焦虑，似乎也被这温暖的烟火气冲淡了些。
    但她知道，眼前的宽裕只是暂时的，靠天吃饭的渔业，永远充满了不确定性。而且，李家的威胁并未解除，沈安安的敌意也依然存在。苏家需要更坚实的根基，更需要……一笔能让他们真正挺直腰杆、无惧风雨的“压舱石”。
    夜里，家人都睡下了。
    苏明镜躺在自己小屋的床上，听着隔壁父母均匀的鼾声和姐姐细微的呼吸，却毫无睡意。
    她悄悄起身，从最隐秘的墙缝里，取出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再次打开。
    黑色的海沙，金色的颗粒。这是意外之财，如果处理得好，苏家能靠这些钱发家，如果处理不好，就会惹来大麻烦。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更远处那片隐约传来海浪声的方向。
    水产。
    眼下，苏家明面上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依仗，就是这次出海的丰收，是“海神娘娘眷顾”带来的渔业运气。
    何不，就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几天后，苏明镜独自去了一趟县城。
    她没跟家里人多说，只说是去镇上买点学习用品，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布料。林湘梅不疑有他，还塞给她几块钱，叮嘱她给自己也添置点东西。
    苏明镜坐上最早一班去县城的公共汽车。车子破旧，颠簸得厉害，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她紧紧抱着怀里那个不起眼的布包，里面除了一点零钱，最重要的，是分装好的、大约十几克重的金沙——
    这是她从带回来的那包泥沙里，小心翼翼筛选、清洗后得到的。颗粒很细，混杂着少量沙粒，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河滩偶然淘来的沙金，数量不大，不至于太扎眼，但换成钱，也应该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在县城，她辗转打听，找到了一个相对偏僻、但据说信誉还不错的国营金银首饰加工门市部。门面不大，玻璃柜台里陈列着一些样式老旧的戒指、项链。
    接待她的是个老师傅，戴着老花镜，神情严肃。
    “同志，打首饰还是？”
    “师傅，您看……这个，能收吗？”苏明镜从布包最里层，掏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打开，露出里面那些细碎的金沙。
    老师傅接过，凑到灯光下，用镊子拨弄着看了看，又放到一个小天平上称了称。
    “沙金，成色……还行，杂质有点多。”老师傅抬头看她一眼，“哪儿来的？”
    “老家河滩上捡的，不多，就这一点。”苏明镜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语气平静，“家里急用钱，想换了。”
    老师傅没再多问。这个年代，偶尔有人拿祖传的或者意外所得的金银来兑换，并不算稀奇。他按当日的收购价，扣除损耗和手续费，给苏明镜算了一笔钱。
    当那一小叠花花绿绿的“大团结”和几张工业券、布票真真切切递到苏明镜手里时，她的心跳还是漏了几拍。沉甸甸的，带着油墨和金属的特殊气味。
    一百二十七块八角五分。
    加上苏家这次出海分到的钱，她手里，竟然有了接近五百块的“巨款”！
    这笔钱，在八十年代初的渔村，足以让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盖两间敞亮的瓦房也绰绰有余。
    但苏明镜的目的，不是盖房，不是享受。
    她要的，是让这笔钱，生出更多的钱，变成苏家真正的“护身符”和“登天梯”。
    从金银门市部出来，她没有停留，又直奔县工商局。
    这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里面人来人往，空气有些浑浊。她循着指示牌，找到办理“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的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脸色有些不耐烦的年轻女办事员。
    “办什么？”
    “同志，我想咨询一下，办理个体户的营业执照，需要什么手续？”苏明镜客气地问。
    “个体户？”女办事员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年纪不大，穿着朴素，语气更淡了些，“干什么的？卖什么？有固定经营场所吗？有资金证明吗？先去那边领表格，填好了拿过来，再带户口本、街道或者村里的介绍信……”
    一连串的要求，听得苏明镜头有些大，但心里却渐渐明晰。有门路，就不是绝路。
    她没有表格，但仔细记下了所有要求。然后，她又问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同志，那如果……我想注册一个商标呢？就是给自己卖的东西，起个独有的名字，印在包装上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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