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3章决定

    在已经逝去的人中，既有披甲持戈、血战半生的黄巾士卒，也有老弱妇孺、贫苦黎民。
    每一日近千人饿死，是这座孤城如今最冰冷、最寻常的日常。
    饥饿早已击穿了人性底线，磨平了所有礼义廉耻。
    起初，百姓、士兵尚且能够强忍饥饿，彼此扶持、相互慰藉，感念张角分粮之恩，无人抱怨、无人暴乱。
    可当饥饿熬到极致，肚腹空洞到极致，当求生的本能彻底压过理智的时候，人间惨剧终于上演。
    城中粮草彻底绝迹，活人再也寻不到半点吃食，可怖的尸食之举，悄然在暗处蔓延。
    巷陌深处、荒弃宅院、尸堆旁边，不断有濒临饿死之人，为求一线苟活，背弃人伦，啃食死尸血肉。
    曾经繁华帝都，短短数月沦为彻彻底底的人间炼狱。
    城内空气之中，混杂着尸体腐烂的腥臭、饿死者绝望的哀嚎、寒风的凛冽，死气沉沉，压抑得让人窒息。
    再也没有争执，再也没有暴乱。
    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饥饿、绝望与死寂。
    ……
    而洛阳城外，大谷关下。
    三十万攻城大军同样粮尽援绝。
    日夜不休的猛攻早已无力持续，将士们腹中空空、手脚发软、冻伤累累，连举戈冲锋的力气都渐渐耗尽。
    无数士卒倒在了关下，他们不是死于汉军刀箭，而是死于无尽的饥饿与酷寒。
    前线血战无望，后方绝境炼狱。
    黄巾上下所有人都彻底明白。
    突围，已经没有任何可能。
    存活，已经没有任何希望。
    张角以德报怨、绝境分粮，换来了满城民心、天下赞誉，却终究换不来一线生机。
    八十万黄巾精锐，七十万洛阳百姓，被困死在这片枯竭的司州大地。
    义师未败于人心，未败于道义，最终，败于天时、败于围困、败于无处可逃的乱世绝境。
    昔日席卷天下、撼动四百年大汉基业的黄巾大业，至此，只剩残灯余烬，在漫天寒风中，摇摇欲坠，静待终局。
    …………
    中平三年，三月十六日。
    洛阳，皇宫之内。
    即将油尽灯枯的张角，站在皇宫台阶的顶端之处，看着哀鸿遍野的洛阳城，心中反而一片宁静。
    而他的旁边，还站着一名中年男子，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张煌的师父东方玉龙，虽然他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但其实早就已经到了古稀之年。
    毕竟，作为玉字辈第一人，他的实力自然已达到通天境，而且还不是初入通天境，毕竟，他与三清基本上是一个时代的人。
    “大良贤师，不知你现在考虑好了吗？”东方玉龙开口问道。
    张角一时无言，虽然说他已经不怕死，但当有这么一个，可以活下去的机会，活生生摆在自己眼前，没有人能够保持平静。
    青寿冥丹。
    上古丹药。
    以千年青灵藤为主药炼制而成。
    可以说，这枚丹药的价格，哪怕是十万金都不止，因为它可以让一个已经油尽灯枯的人，平白增添十年的寿命。
    甚至可以说，哪怕是一个将要寿终正寝的人，若是在最后关头服用了这枚丹药，即便是不能增寿十年的时间，多活个五六年还是没问题的。
    就像刘宏这般，他这些年一直让大谁何寻找千年青灵藤，其目的就是为了炼制这枚丹药，哪怕因为药性不足延寿时间不长，那也能带来许多生机。
    就比如张奂这般，他本来就只剩下半条命，就因为王羽给他服用了这枚丹药，让他有了十年生机，原本就处于半步天人境界的他，只用了两年时间就突破天人。
    而随着他突破天人，得到天地力量洗礼的他，自身肉身，气血变得更加旺盛，寿命自然水涨船高。
    而张角也是如此，只要他服下这枚丹药，起码能延长六年寿命，只要他在这六年的时间里，成功突破天人境界，那么他的寿命就能随之延长好几十年。
    如此大的诱惑，即便是张角也不能免俗。
    只不过，考虑到东方玉龙提出的条件，这让他怎么都难以下定决心。
    若是他妥协的话，岂不是彻底给王羽那小子做嫁衣。
    可关键是，即便是他不妥协，难道就能改变结局吗？
    张角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好，我答应你。”张角最终做出了决定。
    ………
    这天深夜。
    深宫之内烛火昏弱，摇曳的光晕映着张角枯槁惨白的面容，连日呕血与绝粮的折磨，早已将他最后的精气神消磨殆尽。
    他靠在软榻之上，气息微弱，却目光澄澈，对着身旁的张煌，以及一众心腹老臣缓缓开口，定下最后的退路。
    “煌儿，带着身边亲信，寻隐秘山道潜行离开司州，奔赴兖州。”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去到那里，重整残部，再度竖起黄巾大旗，积蓄力量，万万不可向汉室屈膝臣服、俯首示弱。
    大汉民心尽失，基业腐朽，终有一日，我黄巾必能倾覆汉室，完成初心。”
    司州四座雄关，尽数被汉军重兵封锁，可那层层围困针对的是数十万大军的调动、主力的突围。
    若是精简人手，轻装简从，攀山越岭、穿行荒僻险径，避开汉军主营与关卡要道，依旧有脱身的机会。
    汉军兵力有限，不可能将绵延群山尽数封锁，拦不住寥寥数人潜行出逃。
    张煌闻言浑身一震，脸色顿时一变，紧紧攥住张角的衣袖，声音发颤道：“父亲，若是我等突围离去，您独自留在洛阳，该如何是好？城外铁围重重，城内粮绝人饥，您根本撑不住！”
    张角抬手，神色淡然从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地说道：“我儿放心，为父自有打算，毕竟我今后，还要看见一个太平盛世呢。”
    张角在张煌耳边寥寥数语，却让后者的瞳孔猛然一振，因为他已经猜到，自家父亲的选择了。
    这让他心中，顿时产生一股庆幸之感，尽管不知道师父是如何劝说父亲的，但只要成功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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