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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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的灯光昏黄，炜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清河到省城、摆地摊到几十家店、遇到的困难、对青年创业者的建议。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半晌，又划掉“建议“两个字，改成“教训“。
    赵强靠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刚买的炒面，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把炒面放在桌上，塑料盒底磕出闷闷的一声响。
    “有话说。“炜杰头也不抬。
    赵强挠了挠头：“哥，你明天真的要上台，对着那么多大人物讲话？“
    “不是大人物。“炜杰拿起筷子，“是同行。“
    赵强咧了咧嘴，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信服。他在炜杰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
    “哥，台下坐的可都是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马会长、副省长，还有那些大老板，哪个不是摸爬滚打几十年？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上去，他们......“
    “他们什么？“炜杰终于抬起头。
    “他们可能不会太当回事。“赵强说得小心翼翼。
    炜杰沉默了几秒，重新看向桌上的纸：“那就让他们当回事。“
    他把那张纸翻过去，在背面重新写了几行字，字迹比刚才更用力。
    “你不写个完整的稿子？“
    “不写。“炜杰说，“写出来的话，念着不顺。念不顺的话，没人爱听。“
    他把写好的几行字看了一遍，折起来塞进西装口袋里。那是赵强陪他下午去买的，八百块，深蓝色。付款的时候赵强心疼得直咧嘴，炜杰倒没什么表情。他只在试衣镜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个穿西装的人，觉得陌生又熟悉。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分，省城国际会议中心。
    炜杰站在会场侧门的走廊里，透过门缝往里看。会场比他想的大得多，阶梯式的座椅能容纳三百人，此刻已经坐了大半。空气里飘着新地毯和咖啡的气味，前台铺着深红色的台布，背景板上写着“省城青年企业家协会成立大会“几个烫金大字。侧墙挂着几条横幅，无非是“创新驱动““实业兴省“之类的套话，但每一条都是红底金字，气派十足。
    炜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八百块的深蓝色西装，在清河已经算得上体面，但在这里，在一群穿进口面料的人中间，显得普通得近乎寒酸。他扯了扯领带，让领口松快一些。
    **台上坐着七八个人，马志远在正中间，旁边是几位省里来的领导。炜杰认出了分管经济的副省长，新闻里见过。另一旁是省工商局局长，再边上还有几位他叫不上名字但经常在报纸上看到的人物。
    台下第一排坐的是省城的老牌企业家。炜杰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两三个：做建材的周德厚，开连锁超市的孙建国，搞房地产开发的钱光明。这些人一个个衣冠楚楚，靠在椅背上，气场沉稳得像一座座山。
    炜杰被安排在第二排，身边是几个和他一样的新会员，年龄都在三十上下。左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自我介绍说做贸易，右边一个穿套装的姑娘说是做文化创意产业的。他们和炜杰握了手，客气地交换了名片，然后各自坐好，谁也没多说话。
    九点整，大会正式开始。
    马志远第一个致辞。他讲青年企业家协会的成立意义，讲扶持年轻创业者是全省经济工作的重点，讲老一辈企业家要把经验传下去，新一代要接好班。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台下不时响起掌声。
    然后是副省长讲话。主题是鼓励民营经济、落实政策支持。讲话稿很规范，从宏观形势讲到微观措施，提到了税收优惠、融资便利、创业孵化基地建设。台下的人听得认真，不时有人低头做笔记。
    老会员代表发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企业家，姓冯，做机械加工出身。他讲的是自己创业初期的艰辛：七十年代从国企下岗，拿着五千块买断工龄的钱办了一个小作坊，前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第一年过年只吃了一顿肉馅饺子。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台下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炜杰坐在台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那张卡片。
    “下面，请新会员代表发言。新会员代表——炜杰，清河五金贸易公司总经理。“
    主持人的声音把炜杰从思绪里拉出来。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朝台上走去。
    从第二排到**台，大概十五米的距离。炜杰走得不算快，脚步很稳。他没有带稿子，只有口袋里那张写了要点的卡片。
    站在话筒前，他往下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片人，第一排的老企业家们抬头看着他，眼神各异。有的带着审视，有的漫不经心，有的微微皱眉，似乎在纳闷这个从没见过的年轻人是谁。
    炜杰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卡片，但没有拿出来。
    “各位领导、各位嘉宾下午好！我先说一个数字。“他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三年”
    台下很安静。
    “3年前，我在清河县城摆地摊卖小百货，吃盒饭超过八块钱就要想一想。“炜杰顿了顿，“今天，我在省城有五家店，三十个员工，月营业额超过二十万。“
    他这话一出口，台下有了一些细微的动静。第一排的几个老企业家互相看了看，分管经济的副省长坐直了一些，手中的笔搁在笔记本上。
    炜杰继续说：“我不是什么商业奇才。我能走到今天，是因为我在最苦的时候没走，在最顺的时候没飘。“
    他讲了摆地摊的经历。冬天清河县城的早上零下七八度，他骑着三轮车出摊，手指冻得裂口子，缠上胶布继续干活。手套舍不得买厚的，薄的戴几天就磨破。收摊回来，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得在热水里泡半天才能弯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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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了怎么发现废品回收里的商机，怎么骑着自行车跑遍清河的工厂和工地，怎么和省城来收货的人讨价还价。对方压价压得狠，他舍不得卖，硬是在仓库里堆了两个月的货，等价格涨上去才出手，多赚了一千多块。
    “来省城开第一家店的时候，我连房租都凑不齐。找朋友借，找亲戚借，最后还差两千块，是一个老主顾信任我，先付了半年的货款，我才把店开起来。那个老主顾姓陈，做装修的，到现在还在跟我合作。“
    他讲到夏天仓库里四十度的高温，讲自己和赵强两个人卸一整车的货，从早搬到晚，衣服能拧出水来。讲到被竞争对手找麻烦，店门口被人倒垃圾，电话里被人威胁。他没说那些竞争对手是谁，但台下懂行的人心里都明白。
    “这些我不细说了。“炜杰说，“在座的前辈们，吃过的苦比我多得多。“
    台下传来几声轻笑，气氛比刚才松了一些。
    “我只说一点体会。“炜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青年创业，最重要的不是资金，不是人脉，不是政策。是韧性。你能在最苦的时候挺住，就有机会在最甜的时候微笑。挺不住，前面所有的苦都白吃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下台。
    台下先是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响起掌声。马志远坐在**台正中，第一个鼓起掌来，脸上带着笑意。副省长也跟着鼓掌，侧头和工商局局长说了句什么。第一排大多数老企业家都拍了手，有的还赞许地点着头。
    但也有人没鼓掌。钱光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炜杰走下台，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表演。他旁边一个穿棕色西装的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炜杰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脸上没什么变化。他走回第二排的座位，旁边的女会员小声说：“讲得真好。“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台上主持人已经开始宣布下一项议程，炜杰的手指重新摩挲着口袋里的那张卡片，然后把它掏出来，撕成两半，塞进了座椅旁边的废纸篓。
    大会在十一点半结束。人群从座位上站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又在走廊和门厅里聚拢成一堆一堆的小圈子。
    炜杰刚走出会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朝他伸出了手。
    “炜杰？我是周德厚，做建材的。“
    炜杰握住了那只手：“周总，久仰。“
    “讲得实在。“周德厚点点头，没有寒暄太多，“小伙子有魄力。我在城东有个建材市场，你现在的五金店如果能做工程配套，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有合作机会。“
    “谢谢周总，改天一定拜访。“
    另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自我介绍说姓刘，是省发改委的一个处长。他和炜杰握了手，说：“你的店在政策扶持范围内，回头我让秘书跟你联系，有些补贴和贴息贷款，资料要准备齐全。“
    炜杰道了谢，记下了对方的电话。
    又有一个穿藏青色夹克的中年女人走过来，递上一张名片，说她是省城商会的副秘书长，邀请炜杰参加下个月的青年创业沙龙。炜杰双手接过名片，说了几句客气话。他注意到女人的目光在他西装的领口停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马志远从**台那边走过来，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他走到炜杰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不错。比我想象的更好。“
    “我说的都是真的。“炜杰说。
    马志远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纹路：“真的才打动人。假大空的东西，台下那些人精比你会讲。你讲真的，他们就服气。“
    他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好好干，协会这边有资源，会优先照顾做实事的年轻人。“
    炜杰点点头，目送马志远转身去和另一位领导说话。
    停车场在会议中心西侧，阳光正好。炜杰走出大门，深吸了一口气。会场里的空调太足，出来后反而觉得空气新鲜。
    赵强蹲在停车场一棵树下，见他出来，立刻跳起来迎上去，一脸兴奋：“哥，你刚才在台上太帅了！我在后排都听到了，台下那些大老板都在听你讲！我旁边一个人还问我是谁，我说那是我哥！“
    炜杰笑了笑，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雪薇。“
    “炜杰，“林雪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急促，“仙人洞钾盐矿的采矿权审批，有新进展了。省地质局那边说，审批文件下周就要上会讨论。如果我们不尽快行动，矿权可能会被宏达投资抢走。“
    炜杰的眼神一凝。
    郑东海。宏达投资。
    林志远那边的事刚刚按下暂停键，这条狼就已经露出了牙齿。
    “我知道了。“炜杰的声音很稳，“明天见面详谈。“
    他挂断电话，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省城的天空比清河开阔，高楼大厦的缝隙间透下刺眼的光。
    赵强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小心翼翼地问：“哥，怎么了？“
    炜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目光越过停车场的围墙，看向城北的方向。仙人洞就在那个方向，六十公里外的一座荒山，地下埋着值钱的钾盐矿藏。
    “没事。“他说，“新的仗要打了。“
    赵强愣了一下，随即握紧拳头：“我跟着你。“
    炜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朝车子走去。登台亮相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盘。郑东海、宏达投资、仙人洞的矿权，这才是省城这盘大棋的主战场。
    他拉开车门，阳光在后视镜里一闪。前面等着他的，不是掌声和握手，是一场硬碰硬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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