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爱意里的刺

    这段时间，伊乐经常光顾这间办公室，他甚至有一张自己的办公桌。
    这会，祁玥也不知道是真在忙工作还是，从坐在办公桌前开始，便盯着电脑一动不动。
    伊乐并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另一张办公椅上，戴着耳机听网课，最近这段时间，他迷上了数学，迷上了微积分。
    起因是那晚他和黛鹤年比赛射击，他是靠手感和经验开枪。
    可黛鹤年靠的是精准测算，他能把子弹的飞行轨迹用微分方程描述出来，算出子弹飞出枪膛那一刻的速度、落点、被空气摩擦消耗掉的动能，以及它们的变化率。
    将一千五百米外的弹着点误差控制在厘米级，无论是侧风突变还是仰角射击，都能通过瞬时变量修正瞄准点。
    伊乐感觉很酷。
    黛鹤年便教他学习数学和物理。
    了解得越多，伊乐便越发沉迷。
    一个月前，伊乐失眠。
    以往他失眠后会觉得生活很空虚。
    可那晚，他在刷积分题，在纸上推导解题步骤。
    积分比微分更让他着迷。
    积分让他觉得，人生并不是一瞬间结束的课题，是一点一点慢慢累积出来的结果，积分允许他变成另一个人。
    他学得越多，就越能看见“看不见的东西”。
    以前看雨，他只会判断能见度、路面速度和潜在遮挡。
    现在雨落下，微分会在他脑子里自动计算速度、加速度、轨迹和落点。
    开枪的时候，他不再只看目标，他会观察变化，微分会告诉他当下的偏差，积分负责结果趋势。
    他沉迷于此。
    此时此刻，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函数、曲线和公式，他已经彻底沉了进去，眉头时而轻蹙思索公式，时而唇角扬笑豁然开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直到身侧传来一声闷响，伊乐下意识转头，眼神里还残留着刚从函数曲线上抽离出来的茫然。
    直到看见祁玥握着拳头往桌上砸，他才摘掉耳机问：“你怎么了？”
    “你说，我和沈心柔谁漂亮？”祁玥紧皱眉头。
    伊乐啧舌：“应该是你吧。”
    “什么是应该？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她漂亮是吗？”祁玥脚在地上蹬了一下，椅子滑到伊乐面前，在距他一步之遥处悬停。
    猛然地凑近，让伊乐心口一紧，他改口：“她和你有什么可比性吗，你好看！”
    “那我哪里比她好看？”祁玥较真地继续问。
    伊乐想说她从头到脚都好看，她五官柔和精致，皮肤透亮，脸上还带着几分不驯的灵气。
    笑起来好看，生气的时候也蛮好玩。
    可伊乐才十九岁，这个年纪情绪开始复杂化，嘴上还不会柔软地表达。
    就像上次，他明明想夸祁玥笑起来很好看，但说出口的是，她笑起来像个傻子。
    不过现在，他能明显感觉到祁玥的怒气值在一路飙升，到底没有再惹她，认真想了想，委婉道：“我是杀手，对记人长相这种事很擅长，可刚刚我回想了好一会，都记不起沈心柔那张脸长什么样子，一张没有记忆点的脸，跟你自然是比不得的。”
    “真的？”祁玥语气软了下来。
    伊乐点头：“我还能骗你不成？”
    祁玥笑了，嘴角勾起一点牵强的笑意，她还是觉得祁野和沈心柔是在演戏，是假的，是在合起伙来气自己。
    今天，她一定要揭穿这两人的把戏。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助理进来汇报：“祁总，楼下颐和之家的采购经理想跟您谈合作，要见吗？”
    “将人带去会议室。”祁玥起身，去套卫检查了下妆容，由于昨晚熬夜，她眼底红血丝有些重，滴了一滴眼药水，带着伊乐一起去了会议室。
    祁野已经坐在了谈判桌对面。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内搭黑衬衣和暗红色领带。
    夕阳从整面落地窗斜切进来，落在他肩头，勾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他整个人都像被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薄雾里。
    骨感遒劲的手中捏着一只钢笔。
    祁玥心口微微泛起涟漪，面前这张脸，无论什么时候看都会让她神魂颠倒，她目光在祁野脸上多停留了两秒，才看向一旁穿炭灰色高定西装套裙的沈心柔，这套衣服很正式，却被沈心柔穿出了诱惑感，衬衫扣子解到了第三颗，露出了白腻的脖颈。
    这会，沈心柔挽着祁野胳膊。
    祁野并没有抽开手，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让祁玥有些冒火。
    不过，她的情绪并没有流露出来，在祁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伊乐也紧随其后落座。
    “这位是，有资格坐在这里吗？”祁野漠然抬眼。
    伊乐直直迎上祁野的目光，面上浮起一抹冷笑，还没开口。
    祁玥解释道：“他是我实习秘书。”
    旁边的沈心柔忽然开口：“这秘书瞧着很有活力，应该很好用吧？”
    伊乐轻讽：“好用？”
    他停顿了一秒，又接着讲：“你这么懂好用，看来是没少被试用吧？”
    回怼的语气毫不留情。
    沈心柔平心静气：“你误会我了，我只是随口说说，不用揪着字眼过度解读！”
    办公室气氛瞬间变得很微妙。
    祁野神色无常，将一份文件推给祁玥：“祁总，这是我们的采购意向，首批两万订单，后续如果市场反馈良好，会追加到五万台。”
    祁玥不悦地眸光从沈心柔脸上转到合同上，仔细翻看条款，她觉得今天这两人的目的不是合作，这份合同应该也是随手拟的，她要挑出破绽，先发制人，于是，看得很细致。
    中途，秘书进来送水，是刚温好的白毫银针。
    伊乐有些无聊，他坐在祁玥身侧，只要一抬眼就会看见两张让他生厌的脸。
    百无聊赖之下，只好一口又一口地抿茶。
    祁玥盯着合同，越看心里揪得越紧，这段时间，她没少跟合同打交道，这份合同公司主体信息明确，API接口规范和系统架构约束等，全都标准明确，能看出是由对方内部经过讨论修改的，祁野是真的要帮沈心柔进购一批心屿机器人？
    难不成，他真在追沈心柔？
    祁玥心底掠过一丝强烈的安心，她合上手中合同，抬头看向祁野，那双湛蓝眸子一片平静，祁玥看不出任何破绽。
    “怎么样，祁总？”沈心柔开口，“心屿机器人在市场上的公开报价是19999，我们不会要求你降价，按照原价采购就行，只希望你能稍稍帮我们加急一下，这件事定下来以后，我就要和祁野去阿罗维雅。”
    她酒红色的美甲在桌上轻点了一下，随即，光明正大在桌上握住祁野的手。
    祁野的目光也透出了期待，在等祁玥的答复。
    祁玥默不作声，她沉默了很久。
    直到祁野出声唤了声“祁总”。
    这一刻，祁玥内心兵荒马乱，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错觉。
    一旦签下合同，祁野就会跟沈心柔去阿罗维雅，她本想着让祁野回海洋，如果祁野不回海洋，那他就只能是自己的，谁都不能夺走，她刁难道：“可以合作，不过，目前心屿的算法架构做了升级，算力利用率提了40%，价格会上调。”
    “没问题，你开个价！”沈心柔很爽快。
    祁玥的心更乱了，她只是想温和地拒绝，没想到沈心柔不吃她这一套，思虑了片刻，她狮子大开口：“价格会上涨一倍。”
    “目前的成交价差不多是四亿，翻倍是八亿，祁总，你没开玩笑吧？”
    “没有，我还要再提醒下，这个价格不含售后，不含软件更新。”
    沈心柔面色有些为难，协商道：“这个报价远远超过了我们的采购预期，我们是真心想合作，价格再好好商量商量呗？”
    “没有商量的余地。”祁玥一口咬死，她不会做这笔生意，也不会让祁野离开邶城。
    空气陷入短暂的停滞。
    沈心柔手搭在额头上，食指无意识地揉向眉心，揉得那一片皮肤微微发红。
    祁野施压：“我知道你们新品最近三个月销售额不错，你是聪明人，生意场上，别给自己埋雷。”
    “多谢提醒，不过，这就是我们目前的最终报价。”
    “祁总，这样做生意不地道哦！”沈心柔叹气。
    祁野指腹轻轻一推，那只钢笔在他指尖转了起来，他唇角含笑看着沈心柔，安抚：“没关系，既然祁总不愿意让步，就按照这个价格成交吧。”
    “不行，公司预算可没有这么多。”沈心柔眉心拧起。
    祁野语气温柔：“这笔钱记在我账上，我慢慢还，既然选择了你，必定不会让你为了钱这种事烦心。”
    伊乐双手环抱靠在椅背上，轻蔑地看向祁野，分析祁野到底是在装还是真情流露，可他并没有观察出来，毕竟他跟祁野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对祁野的了解不深。
    祁玥面颊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牙齿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咬得很深、很用力，她需要疼痛将自己从失控的边缘拽回来。
    “祁总，你这边抓紧走一下内部审批，确认好了我们今天就把合同签了！”祁野微抬下颌提醒。
    祁玥嘴里漫开浓郁的铁锈味，她将腮帮子内侧的肉都咬破了，还在咬。
    “祁总！”祁野指节轻敲桌子提醒。
    祁玥终于开了口：“抱歉，这生意我不做了。”
    “不是吧祁总，你怎么出尔反尔，前一秒答应的事，后一秒就能不认？”沈心柔生气地皱起眉头。
    祁玥鼻腔里的酸意一点点加重，她端起手边的玻璃杯，想喝口水压一压火气。
    但她完全被气昏了头，没注意到自己拿的是伊乐的杯子。
    伊乐本想提醒，可就在刚刚，他从祁野眼底捕捉到了一瞬间的失控，于是，装作不知情。
    祁玥举杯到嘴边，杯沿即将碰到嘴唇的那一刹那。
    祁野拍桌子站起，动静很大。
    祁玥被吓得微微抖了一下，水险些从杯子里晃出来。
    祁野单手扯领带，掌心传来阵阵酥麻感。
    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
    祁野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情绪有些激动，后知后觉开口：“祁总，做生意不能言而无信。”
    “我自己的产品，我想怎么卖就怎么卖。”祁玥原本放下的手再次抬起。
    她急需用水压压惊。
    然而，这次，杯子还没递到嘴边。
    祁野摔了手中钢笔。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摔的。
    只听见钢笔撞在对面墙壁上，声音很脆，墨囊都炸开了，黑色墨水溅在雪白的墙上，有一滴甚至溅到了祁玥脸上。
    祁玥握着水杯的手开始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愤怒，是所有的火都在这一刻冲上胸膛，她觉得祁野在冲自己发火，在为了别的女人冲自己发火。
    她猛然站起身，手里水杯一转方向，朝祁野脸上泼了过去。
    温水精准覆盖了整张脸！
    祁野不是没来得及躲，是压根就没料想到祁玥真的会将水泼过来。
    直到水打在脸上。
    他闭上眼，水沿着头发往下淌，流过面颊，钻进衣领。
    空气都在一刻凝固了。
    祁玥重重将杯子拍回到桌上，她的手在抖，她的眼圈也红了，却还在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静静看着祁野，看着看着便笑了，像昨晚那样，唇角抽起一丝凉薄的笑，失望道：“何必呢？这公司都是你的，我虽然是名义上的董事长，但股权转让有36个月的锁定期，你祁野才是这家公司真正的董事长，你想讨好你未来丈母娘，你直接管我要公司不就好了？”
    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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