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向阳花

    祁玥还没反应过来，射击总教练老沈从维修间里走过来，粗粝的嗓音响起：“电子靶机的校准程序老赵调了两年都没调明白，你上个月调完之后，三号靶道准得跟镜子似的。你走了谁修靶纸？谁修那些枪？”
    伊乐沉默了一下。
    很想回呛一句“以前我不在的时候，俱乐部不也照样运转？”，但他知道老沈说这些话只是想留住他。
    昨天他跟老沈说了自己要离开，老沈劝了他两个小时。
    他慢条斯理地蹲下身，拉开皮箱，边放相框，边回话：“说明书我已经写好了，在维修台的第一个抽屉里，校准程序我也写了详细的步骤，你们自己对照着慢慢研究吧。”
    前台的员工也冒出头来，她叫季宁，来这儿打暑假工。
    每年寒暑假，是俱乐部的旺季，黛鹤年会招聘一些季节性岗位。
    去年季宁就在这儿上班，那时候她才上大一。
    今年大二，年纪很小，跟伊乐同岁，是一个很腼腆的小姑娘，一跟伊乐说话就脸红，可她跟祁玥熟络，过去拉住祁玥胳膊，小声讲：“你能不能别让伊乐走，俱乐部不能没他，上周，有个喝了酒来撒疯的混混被伊乐轻轻松松就摆平了。还有昨天，我不小心把水洒在键盘上，也是伊乐帮忙将电脑拆开又擦干，才保住了重要资料，我还没谢他呐。”
    “不用谢。”
    “要……要谢的，要不，我明天请你喝咖啡？”季宁忽然提高声音。
    伊乐没再吭声，径直拉着皮箱，往门口的方向走。
    祁野一把攥住他手臂，诚恳地说道：“借一步说话，我想跟你单独聊两句。”
    伊乐觉得没这个必要，但又想听听祁野想跟自己聊什么，还是跟他一起上楼。
    到四楼客厅。
    祁野在沙发上坐下，没有迂回试探，直接开口问道：“你喜欢祁玥是吧？”
    伊乐坐在对面，听到这话的时候，他眉心微动，不表态，也不承认，但这种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祁野缓缓吸了一口气，按理说，他最理性的反应是让伊乐从自己和祁玥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但想起昨晚祁玥说的那些话，伊乐不止一次帮过祁玥，他的爱人足够优秀，被别人喜欢是很正常的事。
    而伊乐，从始至终在很多次能够轻易威胁到祁玥的情况下，并没有做出越矩的行为，甚至连表白都不曾有。这也说明，伊乐骨子里很尊重祁玥，并没有像沈廷毅一样，没分寸地纠缠、算计。
    祁玥说过，想让伊乐这朵向阳花开在该属于他的地方，她认为伊乐是向阳花，在竭力救赎伊乐。
    祁野又怎么可能将伊乐逼回到阴霾里，他沉思了片刻，才再度开口：“别这么幼稚，输了感情就转身逃走，我会很看不起你。”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给你能的。”伊乐嘴角扯起一丝轻蔑的笑，翘起二郎腿道，“这儿本就不是我该待的地方，三个多月已经是我能留下来的极限了。我是杀手，杀手这行没有金盆洗手这一说，要么干到死，要么死在组织的追杀令下。今天下午四点，我要是没坐上离开邶城的飞机，组织会下发全域追杀令。”
    “就这？”听完伊乐的回答，祁野原本凝重的神情缓缓放开，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这不是他预想中最坏的结果。
    伊乐下颌线绷得锋利，恼道：“你才过了几天太平日子，就飘成这样了？”
    两道目光交锋。
    祁野眼眸沉入深海，很从容。
    伊乐眼底却是怒焰翻涌。
    他愤怒祁野对于危险的迟钝与无知，火气冲冲强调：“一旦组织的人追杀到俱乐部，我会连累到黛鹤年，连累到祁玥，让你们一起付出代价，我会毁了你们来之不易的安宁！”
    拳头重重砸在玻璃茶几上，怒火里藏着后怕。
    祁野静静观察着伊乐的一举一动，他突然觉得祁玥说得没错，伊乐是一朵向阳花。
    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能为别人着想，能给前台的姑娘修电脑，能在离开前惦记着俱乐部，给老沈写说明书。
    祁野眼底浮起温和的欣慰，坚定地说道：“那段时间你没少照顾祁玥，现在我回来了，换我来保护你们，这件事情交给我就行。”
    伊乐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心里升起一阵说不出的烦躁，保护？可笑！
    已经没有再聊下去的必要了，他站起身要走。
    可下一秒，一道锁链沿着脚踝缠上来。
    伊乐还没反应过来，手脚已经被锁链牢牢束缚住，他火冒三丈，沉声怒喝：“祁野，你干什么？”
    “都说了不让走，你要是硬走，那我就只能硬拦！”
    “放开我。”
    “你走了黛鹤年恐怕会对我有意见，他下午就能回来，耐心等等吧。”
    “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伊乐死死瞪向他。
    祁野面无表情地摊手：“应该没有吧。”
    说着，他站起身，叮嘱：“你好好待着吧，我好久都没回俱乐部了，得去跟大家打声招呼。”
    伊乐剧烈挣扎，锁链发出了一连串刺耳的声响：“你给我回来！”
    他冲着祁野吼，甚至跳着去追人。
    可没跳出两步，就被限制了活动范围。
    祁野用念力将锁链栓在了沙发腿上。
    “操！”
    “回来！”
    伊乐气得脖颈青筋暴起，眼白都浮上了红血丝。
    祁野径直坐电梯下楼，头也不回。
    这层楼是私人生活区，这会一个人都没有。
    伊乐试图脱身，可铁链勒死在了手腕最细处，脚踝上的锁链更是一路缠到膝盖。
    这种绑法，纵使他有通天的本事，都没法挣脱。
    他这人最会审时度势，知道挣扎也只是白费力气，便心灰意冷栽倒在沙发上。
    心如死灰般盯向不远处墙上挂着的圆形时钟。
    已经快一点了，他是下午四点的飞机，从这儿赶到机场就要一个小时。
    眼睁睁看着时针无情地向前推进。
    他眉头越皱越紧，掌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组织上已经查出了他有异心，这次给他下达了S级任务。
    这种任务，失败的代价是死。
    拒绝出任务，后果会比死亡严重百倍。
    上一个走上这条路的人，是和伊乐同期的中年人，那人想为了爱人金盆洗手，他身手比伊乐好三倍，偷渡到一个小国隐姓埋名，最后还是被组织抓了回去，每日喂给他上瘾的药物，挑去他手脚筋，无所不用其极的折磨了三个月，死了以后，头颅还被挂在组织总部的惩戒墙上，连带他的爱人，一并被处理。
    组织最擅长找到一个人的软肋，再毫不留情碾成齑粉。
    其实待在俱乐部的这段时间，伊乐不止一次幻想过，要是能一直这样安定下去就好了。
    组织里的生存法则是等价交换。
    别人靠近他，无非就三个原因：利用他、命令他、想杀他。
    可这里不一样，生活平静又安定。
    黛鹤年想让他留下来，祁玥、老沈、季宁……现在连祁野也想让他留下来，他何德何能，能让这么多人为他着想？
    钟面上的时间跳到了三点。
    伊乐的心弦再度绷紧。
    赶不上了。
    他闭上眼，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晚上七点。
    终于来人了，是祁野，他一脸的愉悦之色，招呼伊乐：“今晚俱乐部聚餐，你要吃吗？吃的话我给你松绑，但你要想跑，就只能继续待着。”
    伊乐黑沉的眸子盯向祁野，叹息一声，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祁野打断。
    祁野似乎已经料到了伊乐会说什么，略显不耐烦道：“别游说了，耳朵都要长茧子了，你现在只需要回答要不要吃饭，算了，我看你也不饿，待着吧。”
    说完，转身就走。
    伊乐被气得彻底没脾气了，低吼：“你过来给我解开。”
    祁野顿住脚步，只是抬手打了一个响指，锁链便应声解开。
    来到庭院。
    夜风拂过，空气里漂浮着炭火和烤肉的香气，厨师老周在烤全羊。
    长桌上，铺满碎冰的大铁盘里，冰镇龙虾的外壳红得发亮，还有各种生蚝、扇贝，码在冰面上像一座小山。
    精酿啤酒的生啤机支在长桌旁。
    院子里很多人，除了俱乐部的员工，还有几个生面孔，秦霂来了，裴允之和唐苒都来了。
    穿着花色衬衣的裴允之正在向祁玥邀功：“我简直就是你跟祁野两个的活月老，你们能在一起，多亏我出谋划策，要不你们俩给我磕一个？”
    “我给你头上磕个包。”祁玥手里端着一大杯啤酒，冰凉的杯壁凝满了水珠，她扬手往裴允之脑袋上招呼。
    “啧啧啧，恩将仇报。”裴允之抬手指她。
    打闹的时候，祁玥见伊乐下来了，拉着唐苒过去介绍：“伊乐，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唐苒，她前两天才从国外回来，你们认识一下。”
    “长得好清秀啊。”唐苒笑着打招呼，“玥玥说你可是俱乐部的神枪手。”
    “过奖。”伊乐勉力露出一抹笑。
    裴允之上次跟伊乐打过照面，但并不认识，今天听祁野说起了伊乐。
    裴允之欣赏一切自带风骨的灵魂，他一开始对祁野感兴趣，就是因为在祁野身上看到了野蛮生长的倔强。
    而杀手少年伊乐，同样让他觉得有趣，他眼底满是对伊乐的欣赏，伸手上前，笑道：“过几天我要找你学枪哈，你的课我买了十年长期套餐。”
    伊乐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说自己要离开了，但又觉得没必要，僵硬地点头，不是答应，是礼貌性地点头。
    祁玥毫不留情地揭短：“裴允之可是枪械发烧友，他上次在俱乐部里整整待了一周，门都不出，打了六千发子弹。你要是被他缠上，啧，那以后是没有清闲日子喽！”
    “我有那么阴魂不散吗？把我说的跟贞子一样，我这叫长期合作项目，精准投放，能入我眼的人可不多。”
    “啊对对对！”祁玥头点得飞快，一副你说啥都对的模样。
    裴允之气得直摇头，看向祁野：“你能不能管管你家这位？”
    祁野笑得眉眼生辉，向祁玥敞开怀抱。
    祁玥嘚瑟的贴近他怀里。
    当场秀恩爱。
    裴允之无语到直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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