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黑色暴雨

    罗斯诺大陆的新年持续了一周。
    新年结束那天下起了雨。黑色的，没有任何停歇迹象，伴随赤红天空而来的暴雨。
    刚下雨那天没人觉得奇怪。人国本就温暖湿润，冬天更是多雨。在这个白昼，灰色云层如棉被般低垂，压着皇城民居特有的哥特式尖顶。
    雨水顺着瓦片淌下，在石板路上汇聚。玛蒂尔达站在教堂屋檐下，伸手去接雨水。这是她从小就会做的事，她喜欢雨水微凉的手感，老妈每次都担心她因此感冒。
    但这次，雨水落在掌心里是热的。她放下手查看，发现掌心的水呈现灰色，像稀释的墨汁。她下意识甩手，又去洗手。
    闪电自天边亮起，雨下大了。
    街区对面，面包房的孩子们正仰头张嘴去喝雨水。那不是好习惯。玛蒂尔达想去阻止，却看见他们似乎被烫到，闭起嘴逃回了家。
    这只是开始。滚烫黑雨越下越大，成为暴雨，三日三夜不曾停歇。城外的护城河开始传来坏消息，河流水源已被染黑，人一喝就上吐下泻。
    玛蒂尔达去查看病人状况时，一位母亲抱着她的孩子坐在门口。孩子已经吐不出东西了，却还是在干呕。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母亲的手也在发抖，但还是紧紧搂着孩子。“没事的，没事的，喝点水就好了——”她嘴唇颤抖着念叨。
    水？玛蒂尔达想，问题就出在水上啊。
    夏洛特和她一起过来了。她蹲下来查看孩子的舌苔，又走到这个家的水桶那儿。木桶被放在墙角，灰黑色水渍漂浮在水面，像一层油。
    “我会派人封锁河流。”女皇吩咐道，“传达下去，让市民别再喝河水。”
    没人听她的，因为来不及了。黑色雨水显然直接污染了整条河，而这座城市没有备用水源。河水不能喝了，人们便开始收集雨水。
    那些黑色、发烫的雨水被木桶和陶罐接住，沉淀后表面仍然浮着黑色。渴极了的人顾不了那么多，但喝雨水的人也开始呕吐和腹泻。比喝河水更严重。
    症状严重之人开始脱水。他们的皮肤失去弹性，捏着像干枯的羊皮纸。
    玛蒂尔达第一次看见有人死于脱水。那是个卖花的老人，他躺在花摊旁边，右手抓着枯草。黑雨落在他脸上，顺着皱纹流淌。他睁着眼睛，眼球已是灰色。
    这一切并没有结束。天空开始变红。
    日出来得越来越晚——严格来说，并不是日出被推迟了，而是红色天空让人们没法察觉到日出。这影响到了生物钟。
    玛蒂尔达已经习惯了早起，但连续几天她醒来时都觉得天还没亮。可点起蜡烛看沙漏时，八点都过了。她推开门看天，云层变成了暗红，像干涸的血块。
    太阳确实升起了，但赤红天空让它光线暗淡，折射成诡异的白斑。整个白天，天空的颜色从鲜红到暗红，再变成锈红。云变黑了，沉甸甸挂在天上，像烧焦的棉絮。
    人们开始昼夜不分。因为太阳光照不进来，影子不移动，光线不变化。这个世界没有电子设备，人们没法判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工作。
    街道对面，两个孩子半夜在街上疯跑，追逐打闹。他们的父亲揪着耳朵把人拎回去，那男人的眼下挂着浓重眼圈，整个人像根被连根拔起，又随便插回去的草。
    “大家都失眠了吗？”丝竹在教堂祷告室里问。其他人也在这。
    “是啊。”关湄坐在椅子上叹气，“天不黑怎么睡？我知道该睡，可眼睛闭不上。”
    玛蒂尔达也是。身体确实感到疲倦，但当她躺下，看见窗外红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就怎么都闭不上眼。而且她头痛得厉害，像有东西在颅骨内撞她脑袋。
    皇城治疗所挤满了人，症状大同小异：失眠、头痛、恶心、精神恍惚。有人开始产生幻觉，他们说云里有恶魔在招手。红色天空让一切都显得恐怖。
    第十天，有人开始死去。
    没有明确的死因。只是某天早上，邻居发现隔壁老人没开窗透气。他推门进去，人已经僵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红色天光映照的窗户。
    因为缺乏睡眠，皇城的居民开始记忆减退。他们想不起来中午吃了什么，需要三五秒回忆一下。好在他们身体还听使唤，肢体力量并未减退。
    第二十天，有人试图离开皇城。
    是面包房那家人。他们把行李放在马车上，赶着马往城门走。但马不肯走，它用后蹄在石板路上乱踏乱踢，任凭鞭子抽打也不肯迈步。
    面包房的男人跳下车，用力拽着缰绳。但马只是嘶鸣，用鼻孔喷白汽。他的小女儿突然抬起头，指着天空尖叫。
    在赤红天幕尽头，黑色云层裂开缝隙。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压压如凝固浓烟。它从云层中出现，形态大而清晰。那是团烟一般的黑魔力，有头颅大小。
    它悬在那条缝左边，像一只斜视地面的眼睛。现在它在缓慢旋转，四周云层经它搅动，便不停发生扭曲和偏移。像眼睛里的红血丝，从眼眶延伸向眼球。
    那是龙蛋。它破壳了，但没有足够的黑魔力，它没法发育出龙的外观。所以它散播诅咒，令诅咒化为黑色暴雨落向人间、污染水源。以此毒害人类。
    现在，龙蛋动了。
    以目不可视的速度，它飞向圣玛丽安城的钟楼。那里有辛格带来的空间发生器，关着未被消灭的暴食——最后的原罪恶魔。
    没人传递消息。辛格和克莱娜把船带走了，他们现在不在这里。
    龙蛋砸进钟楼时没有声音。但玛蒂尔达感到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腰侧传来，神器有反应了。钟楼的窗玻璃同时炸碎，设备随之寸寸崩裂，令那个空间显现。
    随后，空间崩塌了。
    像个纸房子一样，它的其中一个面倒下并消失，与当前空间融为一体。然后其它隔离带也跟着消失，露出里面被撕裂的、嘴唇模样的暴食罪痕。
    有了能吞噬的东西，暴食罪痕立刻活跃起来。地上的玻璃碎渣、器材碎片，都被它吸入空无的口腔里。
    下一秒，它融入了龙蛋。
    龙蛋随即裂开，这团黑魔力开始形变。四肢自底下成型，其爪尖锐如刀。翅膀自它背后伸展，结构是和恶魔一样的骨翼。它将头颅抬起，口中生出交错的利齿。
    再以漆黑鳞片盖上身体，一条龙便诞生于此。暴雨还在下，比之前更黑更烫。
    它落在皮肤上会引发疼痛，像被酸液灼烧。它落在石板路上，石板被腐蚀出蜂窝状孔洞。落进井里、河里、蓄水池里，将水彻底变成黑色，粘稠得像石油。
    在皇室花园，黑色荆棘如爬虫般钻出土壤。这里土质好，很多植物都能在这发芽。园丁以为那是被黑雨灼烧的树干，他伸手去清理，手指却被刺伤。
    荆棘上密密麻麻地长着比头发丝还细的倒刺，扎进什么东西就跟活物一样往里钻。他扯掉手套扔在地上，看见那些刺把皮革扎出蜂窝般的孔洞。
    他后退一步，那些荆棘就在他眼前开始生长。先是铅笔粗细，然后手指粗细，表面裂开无数细纹，从纹路中渗出漆黑的光。接着更多荆棘就从土里冒出来。
    它缠绕上旁边一株百年紫藤。藤蔓枝干在接触的瞬间开始变黑，像被抽干了水分。荆棘继续延伸，每一根都精准地寻找最近的植物，缠绕、收紧、刺入。
    园丁跑去报告时，荆棘已经覆盖整座玫瑰园，向花园其他区域蔓延。
    一周以内，皇室花园就变了样。精心修剪的植物全部枯死，枯黑的叶卷曲掉落，枝干被黑荆棘紧紧勒住。棘刺扎进树干，像植物界的吸血鬼般汲取汁液。
    整座花园弥漫着甜腻的腐烂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溃烂。
    园丁们不敢进去。他们在这工作了起码二十年，从未见过植物能死这么快。但，荆棘蔓延到花园正中心就停了。
    那里种着五朵白玫瑰。它们是皇室花园最古老的品种，已经在这里生长了一千年。它的花瓣纯白如雪，花蕊泛着淡金色，花茎上也没有刺。
    是那些辛西娅花。
    辛西娅的意思是女神。月女神。
    荆棘蔓延到离它三尺远时便停了。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荆棘刺在空中扭曲、颤抖、胡乱地抽打，却无论如何都伸不过去。随后，五朵辛西娅同时亮起。
    花心深处发出圆形白光，像五颗小小的月亮，光芒柔和但坚定。它在地上投下五个相互重叠的光圈，荆棘在光芒中发出嘶嘶声响，其表面开始冒烟。
    它们迅速萎缩、干枯、碎裂成灰。后面的荆棘退了回去，但并未放弃。它们绕过辛西娅的生长区域，从侧面继续蔓延。
    它们将整座花园包围起来，一层又一层，像黑色血管缠绕着将被吞噬的心脏。然后它们向其它方向蔓延，穿街过路。
    “历史在重演，历史在重演，历史在重演。”
    听到这些消息，罗伯特便定定地看向玛蒂尔达，表情机械地复读。他是皇室成员，知道猩红大公的故事。
    玛蒂尔达被他吓到了。看着她的表情，罗伯特忍俊不禁。意识到他是装的，玛蒂尔达反手踩他一脚。
    “不准你再这么做了！”她说。
    第二周，教堂花园里也长了黑荆棘。
    教堂花园和皇室花园差不多大，只种了几棵老橡树和一些草药，以及每年春天都开得很好的月季。草药是刚需，毕竟治疗师得有地方采药。
    荆棘从北边墙根的泥土里冒出来。它最初只有小指粗细，但生长速度惊人，三天就缠上了离它最近的老橡树。橡树在五天后枯死，灰黑枯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玛蒂尔达住在教堂东侧房间里，窗户正对花园。荆棘刚出现她就注意到了，其他人也是。她的不适已被神冠驱散，现在她拿起剪刀，套上铁质护手，准备剪掉它。
    但夏洛特阻止了她。“这诅咒来自巨龙萨斯坦，如果不打败它，诅咒便会源源不绝。还可能刺激到它，加速生长。”
    玛蒂尔达第一反应是再怎么样也必须试试，不能什么都不做。但夏洛特发话了，她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她看向窗外。红色天空下跌落的黑色暴雨，和随着诅咒渗入地下，得到合适生长环境而肆虐不休的黑色荆棘，跟末日一样。
    只是这个末日提前污染了水源，颠倒了作息，因此没给你囤货的时间。
    与此同时，在人国东北方边境线上，英灵山巅的古堡里，桑瑰丝正坐在烧着木料的壁炉前。自不必说，是为了冬日取暖。
    她正穿着天鹅绒白袍。衣料之下，她的右手手腕上，那道金色荆棘纹路正在发烫。她没去查看，只是用厚重衣料遮住，就像没这回事一样。
    又开始了，她想。每次这种黑荆棘冒出来，她手腕都得烫一阵。
    但她习惯了，应该说是除了习惯别无他法。总之她并不打算查看，也不准备采取手段。天空和阳光把她关在了城堡里。
    而现在，随着荆棘包围更多区域，那条龙获取了越来越多的诅咒。
    它吞噬暴食后就离开了圣玛丽安城，去了英灵山。确切来说是山脚下，精灵国那一侧。接着它长大了，个头在一个月内窜到百米高，体重也跟着暴涨。
    糟糕的是，这一切都没人知道。直到这只龙长到百米高，它才从红色天空里露出片黑色剪影。龙的剪影。在黑色云层掩映下，隐约从天空尽头露出影子。
    这副场景和盖尔的预知完全相同。而到了这一步，不只是五人组和皇室教会，全国的普通人也都知道了。恶魔虽然消灭，恶龙却已复苏。
    各地的质询信如雪片般飞来。要求五人组做出解释的、要求五人组即刻出击的、要求女皇下台，因为她带来了诅咒之龙的，各种长信塞满信箱，数之不尽。
    新年后第二个月的风还带着寒意。“要现在出击吗？”玛蒂尔达问夏洛特。
    “如果有必胜的把握就去吧。”夏洛特告诉她，“这支队伍的指挥权始终在你。”
    夏洛特随即拍拍手，着人送来一箱饮用水。这是皇室和教会的存水，虽然不多，还是能匀一箱给孩子们。这段时间大家一直住在教会，避免了喝毒水。
    玛蒂尔达低头。神器隔绝了诅咒影响，她和朋友们没有任何不适。但他们并未获得节制和公正，要怎么和龙打呢。这样想着，夏洛特却将手按上她的肩膀。
    “我相信你。”女皇说。
    “没必要第一战就分出胜负，先去探探虚实也好。”夏洛特告诉她，“用那边的传送阵，有危险就回来。”
    对那条龙来说，单一目标太小了。一旦跟丢，它就找不到玛蒂尔达。玛蒂尔达觉得有道理，便点点头。神器这段时间抖动示警太多次了，恐怕也是催她行动。
    “明白了！”因为有点紧张，玛蒂尔达震声回答。“既然如此，我去把其他人叫来，探探那头龙的虚实！”
    “很好。另外，既然战场在英灵山，你们几位可以借宿在奥斯迪亚斯堡。”夏洛特点点头，顺便告诉她，“露比那斯应该不介意这事，常有迷路之人在那休息。”
    故事又回到起点了，玛蒂尔达这样想着，但不方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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