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终结之始

    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英灵山了。
    她站在英灵山大使馆门外，抬头去看。今天云层很低，在赤红天空下，跟一大堆排好的煤炭似的。
    龙站在英灵山主峰后边。它的大半个身子隐在山后，正摆着脑袋左顾右盼。玛蒂尔达这一行人太小了，它没看见。
    “它知道神器换主人了吗？”阿尔罗德斯不自觉压低声音。
    “恐怕不知道。但它估计保留了被干掉的记忆，不然不会寻找我们，会直接开始破坏。”玛蒂尔达说。
    罗伯特点点头。他有点巨物恐惧了：“你们谁联系其他人了？不会就我们五个打这玩意吧？”
    “陛下会用手机联系他们。”玛蒂尔达说，“现在趁它还没发现我们，最好打个出其不意。你们觉得呢？”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我同意。”黑泽渊点头，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巨龙的身体大概比英灵山主峰高二十米，它的鳞片每一枚都有栋房子那么大，层叠如黑铁浇筑的城砖。那颗头颅悬在六天空中，像黑色的太阳。
    五人组各自抽出神器。神器在手中震动了下，光芒大盛。它放出治愈魔法，提前包裹五人身躯，以备不测。
    那头龙看起来体长超过两百米。它没张开翅膀，但想托起那具身体，恐怕翼展也不会小。五人凑在一起，在巨龙投下的阴影里，渺小得像五粒灰尘。
    众人一同展开翅膀。既然是要出其不意，那肯定是出手即杀招，一下打出最高输出。五人同步高举神器，令五道光芒在自己头顶浮现。
    光在汇聚。神甲自玛蒂尔达身上片片浮现、固定。红袍垂落，神甲完成着装。玛蒂尔达高举起剑。
    金、红、蓝、粉、白，五色光柱交织旋转，在五人头顶画出五角星。这次在外圈多了几个圆。
    星型光炮成形。它照亮了附近的猩红天空。这光柱直径超过五十米，仅一秒停滞，它便直直轰向巨龙腹部。命中。
    彩色光炮撞上黑色鳞片，爆发出持续闷响，音如闷雷。那些硕大圆润的鳞片，在光炮冲击下片片开裂破碎。龙鳞开始化为碎片，纷纷跌落。
    光炮贯穿巨龙腹部，更多龙鳞碎落。它们在落地前就化为黑雾消散。这次炮击持续了足足十分钟，令数百枚龙鳞粉碎消散，露出灰色肌肉。
    龙腹开了个大洞。
    下一秒，漆黑恶臭的泥浆自洞中汹涌而出。像之前打过的幼龙一样，原罪的半消化物自龙身中喷发而出，令脚下植被迅速消亡。五人迅速回避。
    泥浆扫过的路径上，山体变得光滑如镜。草木泥石被彻底抹除，没有残骸，只剩粉末被泥浆推着，往前溅射成滚滚浓烟。而路径本身是条光滑切面。
    地面土壤被烧成沸腾泥浆。空气跟着被加热，五人组拉升高度远离地面。抬头，五人组正面对上低下的龙头。偷袭机会仅此一次，他们被发现了。
    “你是想把山脉削平，好仔细地毁掉人国吗！”看着脚下，玛蒂尔达突然明白了它来这里的原因。她大声询问巨龙。
    巨龙嗤笑一声，没有回话。
    “我们不会让你得逞！”阿尔罗德斯说，“各位，再来一次！”
    五人保持阵型。神力再次涌出，令五星光炮重新亮起。这次比之前更大、更亮、更猛烈。但这次巨龙张嘴了。
    黑魔力在它口中聚集，像倒悬的深渊。光炮同样在它口中聚集，在神力迸射而出的瞬间，黑色光柱正面撞上彩色光炮，成对射之势。
    左边是黑龙，右边是伙伴。龙口迸发的圆与少年头顶的星相撞，在赤红天空下撕扯、绞杀，你退我进、互不相让。
    五分钟的僵持比一年都长。终于，黑色光柱贯穿天际，冲开星光，直砸在他们身上。庞大的冲击力拍开众人，令身后羽翼失去力量，直线坠落。
    治愈之光瞬间覆盖全身。在砸进脚下泥地前，五人堪堪稳住身体状况。抬头，那发炮击穿过天空，消散在一片猩红中。上方安全，他们再次起飞。
    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玛蒂尔达绷紧双翼，长剑前指向前急冲。她要戳瞎它的眼睛。其他四人迅速跟上。
    少女剑上亮起光芒。像手持一根金色荧光棒——她金发飘扬、羽翼纯白，金色羽毛散落着，长剑带着发光神冠一同向前。脚下黑泥面积继续扩大。
    神力幻化的羽翼速度极快，转眼便接近眼球。她能看见那颗比头颅还大的瞳仁，被虹膜环抱着，聚焦在自己身上。
    而巨龙抬起一只爪子——典型的兽爪。指甲锋利修长得像把弯刀。它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个英灵山，带着爪风从侧面往她身上拍。
    金发被狂风甩得乱飞。玛蒂尔达身后羽翼猛然一振，整个人闪电般向上拔高。随后她逆风而上，再次冲向那颗比脑袋大的眼球。
    风在耳边呼啸，金羽在极速摩擦中越来越亮。她将神力灌入剑柄，剑刃便亮成光剑，在龙首投下的阴影里。
    噗一声闷响。她的剑毫无阻碍，直扎进那只巨大瞳孔。但没有血，没有因痛觉而起的抽搐，甚至没有扎爆的声音。只是声闷响，然后黑泥再次喷涌而出。
    它们瞬间涌出那颗眼球，将四周空气灼烧。像平地迸出黑雾。
    其他四人在后面喊着什么，她没来得及听。因为巨龙的下一掌随后就到，它正面拍中玛蒂尔达，将她掀飞出去。
    “玛蒂！”四人一字起飞，同时拉伸高度接住她。这一掌来得刚猛有力，四人接住她又倒飞出去，滑翔了好一段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做到了！”丝竹兴奋地说。眼睛是生物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他们能破开龙腹，自然能伤到它的眼睛。
    玛蒂尔达咳嗽起来。那一爪不是擦过，而是正面击中全身。“不确定能造成多少伤害。生理结构对魔法生物没有意义。”她说。
    “别担心！”阿尔罗德斯扶着她，顺便分析，“它会把你掀开就是觉得痛了！各位，我们飞远一点，让它离开英灵山的范围！”
    众人面向巨龙向后飞行。巨龙低下头看他们，挺着依然在淌泥的巨腹，踏着不停蔓延的黑泥之海，步步追来。
    “差不多得了。”它闭着嘴说。
    巨龙确实会说话，但它不屑于和神以外的人对话。那一剑带着五神器的神力，完全能给它制造些伤口。
    “挺好的嘛，终于正眼看人了。”罗伯特反唇相讥。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往后，将它拉远。
    “无聊。”萨斯坦一边跟一边说。
    世界是量产的世界，人是没事就生孩子的人。没有活路的饥民拿起农具，在贵族府邸前一茬茬倒下，像割麦子一样。
    “对没有尽头的命运有何期待？对千篇一律的人世有何期待？”它说。
    战斗总要有个理由。对五人组来说，当然是为了捍卫人世。但萨斯坦也知晓多元宇宙，它见过太多行将就木的世界，早就厌倦了这一切。
    “事到如今，你们应该也见过了。已经毁灭的世界，终将毁灭的世界。”萨斯坦继续逼近大家，“既然知道世界早晚要完，为什么还要为它战斗。”
    玛蒂尔达没有回话。因为在巨龙身侧，数百个黑魔力炮口已经显现。伴随着震荡空气的低鸣。
    下一秒，这些黑洞同时喷出毁灭的洪流。数百道黑色光束自山谷尽头迸出，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击向五人组。数量太多，避无可避。
    黑泽渊飞出阵型。他意念一动，神甲开出大大小小数百道神力通路，护在众人身前。通路与黑魔力炮击撞在一起，完美克制，迅速转移。
    阿尔罗德斯和罗伯特对视一眼，各自点头。他们振翅向上离开此处，而后直冲过去，枪与剑一左一右逼向龙颈。
    来之前他们商议过，如果能从龙身上再次斩下心脏、牙齿、翅膀和鳞片，说不定能让它强制回到龙息形态。反正它被强杀过一次，不是没可能。
    剑锷与枪锷上亮起带圈五星。赤红弯月、金色光锥，自高举的剑与枪上迸发而出，瞬间膨胀至五十米，带起狂风。
    不只他们，神器自身也在全力运转。刃部下斩，弯月当头劈下，将龙头龙颈浸入光中。光锥侧面贯穿，将龙腹龙爪打入狂风。脚下泥海随之震荡。
    又是五分钟僵持。黑色巨龙、燃烧之月、旋转突进的金色光锥，在百米高空中不断角力。巨龙正前方的炮击还在继续，黑泽渊抽不开身。
    突然，金红双色在巨龙身上合龙。
    像倒悬天边的蝴蝶。两道光芒向中间撞去，在龙腹相接。那个不断喷涌黑泥的腹腔空洞，被淹没在过于磅礴的光里。就连黑泥都因此停滞。
    蝴蝶消散，龙被竖劈成两段。不，未免太简单了。玛蒂尔达想。
    果然如此。黑泥只停滞一秒就继续涌出，五人正要再组织攻击，脚下泥海便轰然起浪。
    那是自脚下直冲天际的泥浪，让他们想起海啸。罪痕的消化物是黑魔法，比巨龙先到的庞大破坏力。五人起飞避开，才发现它已经浸透整个英灵山脚。
    身侧、远方、某棵焦黑树木旁边、山峰对面，全部爆出黑魔法泥浪。它们冲出百米余高，向四面八方不断拍下——
    而后，战场发生了纯粹的崩解。
    黑色泥海不断冲刷、拍打附近的山脉。植被瞬间消亡，泥土层在三五次拍打后灼烧殆尽，露出山中巨石。然后是石块在消失，山体本身在消失。
    甚至没有破坏的过程，没有声响。好像只是用橡皮擦擦去痕迹。这泥海的黑魔力强度足以抹平山脉。
    一股百米高的泥浪当头打下，像巨剑从正中间垂直劈进山脉。山体一分为二，无声消散于泥海，形成垂直的断崖。
    “果然……”玛蒂尔达紧皱起眉。它的目的果然是毁灭此处。
    数千条神力通路再度展开。丝竹和黑泽渊一前一后拉升高度，神之心也放出万道缎带，捆绑牵引着这些黑泥，将它们强行塞入通路。
    前所未有的量级让他们开始吃力。两人都咬起牙，汗水跟着落下。新的泥浪继续翻涌，毫不停滞地拍上去。他们被淹进泥里。
    “丝竹！”玛蒂尔达大喊一声向上直冲。“黑泽！”两个男孩也冲上去。
    泥浪落下，两人剧烈咳嗽。神器的治愈魔法抵挡了黑泥，使他们不至于变异。三个孩子大松口气，想重整旗鼓，脚下泥海却仍在翻涌。
    “必须继续输出！”玛蒂尔达话音刚落，巨龙也出声了。
    “表层权能就展示到这吧。”它说。
    被劈成两段，腹部开了大洞，萨斯坦还是活着。虽然没再流泥巴，但至今为止，它只用了自身的基础能力。
    玛蒂尔达抬起头。赤红天空、黑色巨龙、黑色泥海。唯一发光的是神器和通路，还有数万条散而复聚的神心缎带。它们还在不停牵引。
    “你的存在方式真是奇怪。”玛蒂尔达说。“分明是与神并肩的强者，却没有自己的意志，只能毁灭一切。甚至不能修复战斗造成的伤口。”
    “这话说得真奇怪。”龙侧过身，用半张脸，和之前被刺的眼睛看着她，“我又不靠肉体战斗，干嘛要修复。”
    “确实，这个输出可以撕裂这副躯体。但也就这个程度了，还算不上威胁。”萨斯坦说。
    它不在乎。不在乎自己的形象、状态和敌人。每个世界不都有你们吗，每个世界不都消亡了吗。只是时间问题。
    “你……”玛蒂尔达握紧剑柄，“如果你什么都不在乎，那你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
    “终结人世的结构。”它说。就像神是创造人世的结构一样，仅此而已。“我要去人国码头，从那里开始覆盖。追得上就来吧。”
    巨龙展开翅膀。翼展共三百米的翅膀，一震之下又令泥海鼓动。它飞走了。
    缎带松开，通路消散，泥海平静。五人组双手不自觉发颤——差距太明显了，他们确实没有手段打败它。
    他们需要策略和支援。众人面前突然亮起通讯魔法的光，黑泽渊迅速接起，辛格的脸从中出现。
    “想我了吗？”他眨眨眼，语气依旧轻松得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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