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苏玥的作妖

    苏玥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拿到傅言之的手机号的。那天苏棠在后厨烤新配方。烤箱嗡嗡地转着，她在里面盯着一款正在试验中的荔枝玫瑰蛋糕，没出来过。店里只有苏玥一个人。她在展示柜后面站着，一边假装整理甜品一边往里瞥。苏棠的背影系着白色围裙，正在弯腰看烤箱里蛋糕胚的上色情况。隔着厨房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隐隐约约的，不太真切。
    手机的镜头已经打开了。苏玥的手有一点抖。她告诉自己，把手机号拍下来就好了，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按下了快门。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号码已保存。苏玥把手机塞进口袋，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自己要这个号码干什么，但她就是想要，想要一个能联系到他的方式，好像拿到了这个号码，她就跟他之间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那天晚上苏棠在“棠心”忙到很晚，让苏玥先走。苏玥骑着小电驴回到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兔子形状的水渍，干干净净的一片白。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了手机。通讯录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名字——“傅言之”。是她存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今天下午翻遍了手机都没找到任何一点关于他的东西。他的照片，他的消息，他的一切都跟她无关。苏棠的朋友圈里有他，苏棠的手机里有他，苏棠的店里每天都有他。苏棠有他，她什么都没有。所以她存了这个名字，好像存了以后她就拥有了一点什么。
    苏玥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想发什么，也不知道发了以后会怎样。但她就是想发，想让他知道她的存在，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只有苏棠，还有苏玥。苏玥比苏棠年轻，比苏棠漂亮，比苏棠更懂得怎么讨男人欢心——好吧，她承认，这些话是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的。她并不真的觉得自己比苏棠漂亮，但她需要这样想，不然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
    苏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折腾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发了一条出去——“傅先生，我是苏玥。苏棠的妹妹。你今天下午来店里的时候穿的那件大衣很好看，在哪里买的？我也想给我爸买一件。”苏玥看着这行字，这个理由找得真好。给爸爸买大衣，多孝顺。既不会太刻意，又不会太冷淡，恰到好处地搭上话。她盯着屏幕等了片刻，没有回复。他可能没看到，可能在忙，可能不想回。又等了片刻，还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身。手机屏幕又亮了。苏玥猛地翻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是一条消息，是傅言之发来的。只有一个字：“嗯。”
    苏玥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嗯是什么意思？知道了？好的？还是“我不想跟你说话”？苏玥不知道，但“嗯”至少不是一个拒绝的词。他没有说“不用了”，没有说“我没空”，没有说“你问你姐去”。他说“嗯”，这是一个开放式的回答，给了她继续说话的机会。苏玥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条：“那你能把链接发我吗？我找了好久没找到这个款。”
    这条消息发出去以后，再也没有回音。对话框里只有她发的那两条消息和那个孤零零的“嗯”。苏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第二天，苏玥去店里的时候，苏棠已经在了。她站在展示台后面低着头往一块蛋糕上筛可可粉，听到风铃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来了？今天的奶茶在吧台上，多放了糖。”苏玥看着吧台上那杯奶茶愣住了——苏棠给她泡的，因为昨天她说“姐你泡的奶茶比我泡的好喝”，苏棠就记住了。
    “谢谢姐。”苏玥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甜，太甜了。她不爱喝这么甜的，但她没说出来。
    苏玥系上围裙开始在店里忙活。擦玻璃门，擦展示柜，给绿萝浇水，把吧台上的杯垫叠整齐。她做这些的时候不敢看苏棠，她怕苏棠看出什么。她不知道苏棠有没有看到那条消息，不知道傅言之有没有告诉苏棠，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不是已经说过了——“你妹妹给我发消息了。”“她发了什么？”“问我大衣在哪买的。”然后苏棠笑了一下说“她就那样，别理她”。这些画面在苏玥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得她头都疼了。
    下午两点多，苏棠接了一个电话，是供应商打来的，说新到的奶油奶酪有问题需要她去仓库看一下。苏棠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玥玥，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店里你帮我看着，有客人来了就招呼一下，蛋糕在展示柜里，客人要什么你拿什么就行。”
    苏玥点头。“知道了，姐。”
    苏棠走了。玻璃门关上，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只剩下苏玥一个人。她在展示柜后面站了片刻，听着烤箱嗡嗡的声音。她不想做什么的，她真的不想做什么。她知道那是她姐的男朋友，知道她不应该，知道那条消息已经是她不该做的极限了。她知道，她都知道。
    但她的手还是伸向了口袋。
    手机在她手心里，屏幕亮了。傅言之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那个孤零零的“嗯”。苏玥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傅先生，你今天下午来店里吗？”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过了片刻，屏幕上方跳出了几个字——“对方正在输入”。苏玥屏住了呼吸。
    “来。”
    一个字，跟昨天一样。但这次不是“嗯”，是“来”。他会来，他今天下午会来，他不知道发消息的是苏玥，他以为是苏棠在问他。苏玥攥着手机，她应该告诉他的，她应该说“傅先生我是苏玥”。她没有说。
    “那你来的时候能帮我带一杯咖啡吗？巷口那家的拿铁，少糖。”
    发完以后苏玥把手机塞进口袋，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展示柜后面站好。过了片刻，手机震了。她拿起来一看——“好。”
    苏玥看着那个“好”字，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她高兴他答应了，她害怕他知道真相以后会怎么看她。但她没有时间想这些了，因为她听到门外传来那阵熟悉的引擎声。
    苏玥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到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巷子里，傅言之从车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看着他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声。他走到展示台前把咖啡放在吧台上。“少糖。”
    苏玥伸出手把咖啡端起来。咖啡是热的，烫着她的手心。“谢谢傅先生。”苏玥的声音有一点抖。傅言之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苏棠呢？”
    “她出去了，很快就回来。”苏玥低着头不敢看他。
    傅言之没有说话，走到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没有点蛋糕，没有拿叉子，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苏玥站在展示台后面偷偷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毛衣。他坐着的那个角度侧脸对着她，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苏玥看着他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手指搭在桌面上的样子，心里想，这个男人真好看。不是那种“长得帅”的好看，是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安心的好看。
    苏棠把他抢走了。苏玥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想。苏棠没有抢，是傅言之自己选的，他选了苏棠，从第一天就选了苏棠。但苏玥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如果她先遇到他呢？如果她也开一家甜品店呢？如果他每天下午三点来的是她的店呢？苏玥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从展示柜里拿出一块抹茶提拉米苏，放在盘子里端到他面前。
    “姐今天新做的，你尝尝。”苏玥把盘子放在他面前，叉子放在盘子旁边。
    傅言之低头看着那块蛋糕，没有拿叉子。“她几点回来？”
    “说很快，应该快了。”苏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想跟他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只要他肯跟她说话。
    “傅先生，你跟姐在一起多久了？”苏玥听到自己问。
    傅言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苏玥觉得那道目光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问这个干什么？”他问她。
    苏玥笑了笑。“我就是好奇。你们俩在一起那么久了，我还是不太了解你。你是做什么的？平时喜欢干什么？你跟我姐是怎么认识的？我姐都不跟我说这些。”
    傅言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蛋糕不错。”
    苏玥站在展示台旁边，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不想跟她说话，他不想回答她的问题，他不想跟她有任何交流。他来这里只是为了苏棠，为了吃苏棠做的蛋糕。她给他端的这块蛋糕，他吃了，但他吃的时候不会看她一眼。因为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吃蛋糕，是为了等苏棠。
    玻璃门被推开了。苏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的目光先落在傅言之身上，然后落在苏玥身上，然后落在吧台上那杯咖啡上。
    苏棠走到吧台前看了一眼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少糖的？你买的？”她看着傅言之。傅言之看着苏棠。“你让我带的。”
    苏棠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苏玥。苏玥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苏棠看着苏玥那副表情，什么都明白了。她放下咖啡杯。“玥玥，你跟我进来。”
    苏玥跟着苏棠走进厨房。苏棠关上了厨房的门。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一张操作台，台面上摆着面粉和黄油。
    “你拿我手机了？”苏棠的声音不大，很平静。
    苏玥摇头。“上次你在后厨烤蛋糕，手机放在展示台上，我看到了他的号码。我记下来的。”
    苏棠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苏玥站在对面低着头不敢看她。她想说“姐对不起”，但她说不出口。她怕说了“对不起”以后，苏棠会问她“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她答不上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也许是因为嫉妒，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而苏棠什么都有。她说不上来，她只是做了。
    “玥玥。”苏棠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知道他是谁吗？”
    苏玥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操作台上，在面粉旁边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印。
    “你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吗？”苏棠的声音有一点抖。“他是我这辈子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人。你知道我遇到他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店快倒闭了，爸生病了，我差点把妈留下来的店卖了。是他帮了我，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在我最难的时候出现了。”
    苏棠的声音静默了片刻。“玥玥，你是我妹妹。我不想跟你生气，但这件事你做错了。你拿我的手机号给他发消息，你让他帮你带咖啡，你在他面前说我的坏话？我不怪你，因为你还小，你还不懂。但你听姐一句话——不要再做了。”
    苏玥哭着摇头。“我没说你坏话。我就是跟他说了几句话，问他跟你在一起多久了，问他做什么工作的，问他平时喜欢干什么。他不理我，他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他眼里只有你，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等你，他吃蛋糕也是为了你。”
    苏棠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把苏玥拉进怀里。苏玥抱着苏棠的肩膀哭得浑身发抖。
    苏棠拍了拍她的背。“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苏玥把脸埋在苏棠的肩膀上哭了好久才停下来。
    苏棠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傅言之的对话框。屏幕上躺着那张截图——苏玥发的那条消息，“傅先生，你今天下午来店里吗”，清清楚楚。苏棠把手机递给她看，苏玥看到那张截图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傅言之把她的消息截图发给了苏棠，他什么都没说，就发了那张截图。“你堂妹？”他的意思很清楚——“你堂妹，你处理。”
    苏棠把手机收回去。“玥玥，你以后不用来店里了。”
    苏玥抬起头看着她。苏棠的眼睛很红，但语气很平静。“不是赶你走，是让你回去好好想想。你想清楚了再来，想不清楚就别来了。”
    苏玥点了点头转身拉开厨房的门走了出去。她走到展示台旁边解下围裙叠好放进帆布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傅言之还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他在看苏棠，苏棠站在厨房门口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穿过整家店交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苏玥推开门走了。风铃响了，只有一声，短促的，像一个人的叹息。
    苏玥骑着小电驴回到家。开门进去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来。天花板上那片空白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苏玥醒来，拿过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还在——“傅言之”。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删除。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是否删除联系人？”苏玥点了“是”。名字消失了。
    苏玥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她不知道苏棠会不会原谅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棠心”，不知道苏棠还会不会给她泡奶茶。但她知道一件事——傅言之不看她的消息，不喝她端的咖啡，不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眼里只有苏棠，从始至终只有苏棠。她争不过，不是因为她不如苏棠，是因为她不是苏棠。
    苏玥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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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苏玥的作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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