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剧本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公寓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
    窗外的车流声隔了一层玻璃和十五层楼的高度，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处翻涌。
    简音擦着头发走进客房，反手带上门，在床边坐下。
    发梢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肩上，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屏幕上躺着一条许芮下午发来的消息，她忙了一天忘了回。
    点开对话框，许芮问的是“合同签完了？顺不顺利？”
    语气轻快，末尾跟了一个揉眼睛的表情包。
    简音想了想，没回那条，直接发了一句过去：“睡了吗？”
    对面秒回：“睡了的话就不会秒回了。你不对劲，这么晚主动找我，有事？”
    简音看着这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打字：“我搬到他那儿住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等了两秒又拿起来。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停了，反复了好几轮。
    简音猜得到许芮正在经历什么。
    删了写写了删，想找一句最精准的话来回她。
    最后弹出来的只有一行：“不是？？？？？？你才刚回去吧？？？？”
    简音嘴角弯了一下，打字：“一周前搬的。”
    “好好好，一周前搬的，那今天才告诉我。你行，简音，你真的是行。”
    简音发了一个“别生气”的表情包。
    许芮没理那个表情包，直接发来一条语音。
    简音点开，许芮的声音里压着一半震惊一半兴奋：“你给我从实招来，怎么搬的？他提的还是你提的？是他搬去你那儿还是你搬去他那儿？你们这是正式同居了还是先试试？”
    简音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晕，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他提的，我搬到他那儿。算是先试试吧，反正他那儿有客房。”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给我准备了新拖鞋，钥匙也给我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咖啡已经泡好了。”
    许芮这次隔了大概十几秒才回了一条文字：“我宣布你今晚这是纯纯发糖来了。”
    简音笑了一声，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靠在床头慢吞吞打字：“他书房里有个抽屉，全是我的剪报和剧照，从三年前到现在，一张都没扔。”
    许芮发了一个“你够了”的表情包，然后是一行字：“你这是在跟我炫耀还是在跟我求救？”
    简音看着那行字，想了几秒：“炫耀吧，可能。”
    许芮发来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但笑意底下有一层薄薄的认真：“行行行，你开心就好。不过说真的，看你们这样，我就放心了。三年前你跟我打电话说分手的时候，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把情绪全都咽下去了，总有一天会撑不住。现在好了，总算有人把你那些咽下去的东西，一样一样接住了。”
    简音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她没有回这条语音，低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打了一句：“那你呢？最近怎么样？”
    这次轮到许芮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回了一条语音，语气从刚才的八卦切换成了另一种调子：“我啊……还是那样，写剧本、改剧本、跟人吵架。”
    简音听出了她语气里那层薄薄的倦意：“跟谁吵架？”
    “制片方。”许芮说，声音里带了一点难得的不耐烦，“我手上那个本子，你不是知道吗？民国那个。写了半年，给他们看了前三集，他们说好，说特别好，然后让我改。”
    “改什么？”
    “结局。”许芮的语调高了一点，“他们说结局太惨了，观众不接受。说现在市场要甜、要爽、要HE，写个女主角最后死在水里算什么？我说她死在水里是因为她必须死在水里，她活在水边就活了一辈子，最后回到水里，是她的圆满。他们听不懂。”
    许芮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吸一口气，又继续：“他们让我把结局改成她跳进水里被人救上来，然后和男主角团圆。我说那样这个角色就白活了，他们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观众想看什么。”
    简音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在床头，手机贴着耳朵，听着许芮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
    她想起三年前在《青山不语》片场，许芮蹲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鼻尖上架着那副圆框眼镜的样子。
    那时候许芮刚出道，谁也不认识她，但她写出来的本子让导演看了两页就拍板定了。
    简音按着语音键，开口的时候语气尽量放轻：“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许芮说，“我想坚持，但说实话我也累。这个本子我写了半年，每一句台词都改了至少五遍。他们让我改结局，等于让我把前面那些铺垫全废了。”
    简音想了想：“你那个本子，有没有哪一场是你最满意的？”
    许芮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告诉我，我听听。”
    对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许芮发来一段文字，是剧本里的台词，像是随手复制的。
    “她站在码头边，水是浑的，天是灰的，远处有船要开走了。旁边的人催她上船，她说再等一等。等什么呢？她没说。船最后还是开走了。她站在那儿，水漫过了她的鞋面，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简音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第一遍是眼睛在看字。
    第二遍的时候字变成了画面。
    灰色的天、浑黄的水、一个站在水边不肯上船的人。
    第三遍她看到了许芮写这段话的时候坐在哪张桌子前，大概也是深夜，台灯照着稿纸，她写完之后把笔搁下看了很久。
    简音说：“这场戏不用改。”
    许芮没接话。
    简音又补了一句：“那个角色前面活了一整部戏，就是为最后这场戏活的。你改了，她就白活了。”
    许芮沉默了很久。
    久到简音以为她睡着了，手机才重新亮起来。
    是一条语音，很短，简音点开，许芮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你有时候说话，真挺烦的。”
    简音：“烦你还问我。”
    许芮：“因为只有你会说真话。”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许芮的语气慢慢松了下来。
    她说自己明天还要和制片方开一次会，打算再坚持一轮，如果实在不行可能就把这个本子先放一放，等以后有机会再拍。
    简音说：“你放一放可以，但别改。”
    许芮说：“知道了。”
    挂掉语音之后，简音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那道月光，脑子里还在转许芮说的那段台词。
    那个站在码头边的女人，船走了，她没上，水漫过了鞋面，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她替那个角色觉得庆幸。
    因为写下她的人还在替她守着最后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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