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1章 世家

    对这些世家子来说，留在本地并取得本地官位、爵号自然是最美之事，能够极大强化他们在本乡的地位，换个别的地方或是爵号，效果就没有这么好；这几家在南阳繁衍了数百年，最看重的也是本地郡望，如今高殷授予他们最想要的东西，自然令他们死心塌地，再不负齐。
    实际上他们也回不了齐国了，拓跋盛因他们的倒戈而败死遭诛，即便后面再次反水，背刺齐军而帮助周军取胜，先不说在齐国获得的隆重礼遇会如泡影般消逝，周国这边还要过朝廷这一关，光是论之前造反之罪就够他们喝一壶的，至少也要将功抵过；
    哪怕他们从容过关、回归周国，国外随时可能会在数年后遭遇卷土重来的齐军攻打，到时候沦陷可就是灭顶之灾了，而他们对齐军的战斗力已经有了深刻认知，决计是守不住的。
    国内则得罪死了拓跋远、拓跋贤这一支帝家亲信，以后找机会整死他们这帮人轻轻松松，数百年的基业最后只能给拓跋盛陪葬，所以他们是绝对不敢再投靠周国的。
    荆襄形势复杂，投西梁东梁又无益于投周齐，最后也就剩个陈国而已，但现在陈国自顾不暇，哪有余力保护南阳？很可能到时候要举家逃亡，跑去江南做陈国二等公民，倒得不偿失了。
    所以这天下虽大，但三族站死队的行为，也让他们再无其他选择，只能留在齐国。
    明白了这一点，高殷便也乐得将南阳托付给三族，不怕他们不尽力，三族可以说不仅是为大齐，也是为了守护他们的胜利果实和家族根基而努力，再不尽力就全部玩完。
    同时他们以本地氏族的身份融入大齐，也能给周人们以极大的震撼，毕竟齐军凶名在外，能让一郡的百年大族倾心相投，必然会破坏周国和周人对齐军凶狂无情的宣传，也是最好的照明灯，暗搓搓地暗示周国各地的世家大族们，只要帮助齐军干掉了周将，那自己就可以取而代之，衣锦还乡，反过来给周将和本地氏族埋下猜疑的种子。
    而且让这些氏族管理本地的风土人情，远远比齐军自己上要轻松多了，至于这个过程中，他们会中饱私囊、肥沃自身——就当是特殊时期的红利了，反正统一后要搞土断的，自己大军在握，届时来个总清算，也就不差现在这一点了。
    许多后世人有一种迷幻的思潮，认为无论何时都要打压世家、鼓励寒门和平民，然而这只是一厢情愿，是在某种特定的思想下被固化的打土豪分田地的思想钢印。
    至少在科技未发展到某种地步、足以解放时代生产力之前，世家就是古代封建社会的支柱，不可能不与他们合作，即便杀光这群人，也会有另一群人占据生态位，成为新的世家。
    宋明以后，世家势衰，也不是什么人民开智了，只是时代发展到了新节点而已，五代武夫之乱让宋朝格外注意世家做大，最后向尔朱氏一样演变成军阀割据，乃至覆灭朝廷，于是选择以官僚士大夫为根基，皇权控制士大夫并给他们开放权限，士大夫则将皇家推奉为更强大的世家，以牺牲地方自身供血能力为代价，让皇权获得空前发展。
    所以明清才是所谓的中央集权巅峰时期，实际上，只是利用朝廷体制和士大夫的思想夺取了各地世家积蓄声望和财富的能力，让朱氏、爱新觉罗氏成为独一无二的超级世家，以天下为家奴而已。
    所以一味地打倒世家是不可能的，只能扶持、打压和利用，归根到底，这还是出于人类本性中的劣根性。
    有独立自主的人，就会有依附于他人的人，有愿意思考的人，也就有懒惰不愿费脑的人，最终就是既有人上人，也有人下人，不是世家也是贵族、领主、上官、大哥，总有人立于他人之上；因为社会就是有了阶级才会产生的，有阶级才算得上一个成熟的社会，愚蠢笨拙的人本质上不配拥有他们的财富，用一句很时髦的话来说，“人不能把握住认知以外的金钱”。
    而阶级流动就是一种社会财富再分配的自然现象，弱者被更聪明、更健壮的强者玩弄蹂躏，捶打到酥软可口，缴纳自己的资财以供养强者，社会才能在强者的带领下继续进化，这便是社会发展的真相。
    真相无情至极，所以社会还需要一层道德的皮囊来掩盖真相，让更多的底层人心中好过一些，也是无论哪个家族成为天家，都会宣传忠君爱国的原因，三家的行为实际上就是造反，但高殷也必须将他们的行为进行正当化解释，以此获得更多世家的倾心。
    皇家就是最大的世家，打倒所谓的世家，最后的任务就是打倒自己，但这是不可能的——谁会自断筋脉，让那些还没有自己通晓道理的俗人上位？可若不打倒自己，那就不纯粹了，只是党同伐异的口号，所谓“屠龙者终成恶龙”。
    所以高殷并不在乎自己的行为有没有培养出什么世家，自己就是最大的地主，总会出现的，只需要提防有没有人足以挑战自己便是；自己赚了疆土和赋税的大头，让世家们赚点小头，各自吃肉喝汤，才称得上大哥，也才吸引得来各方小弟。
    陈平年轻时主持祭社神，为大家分祭肉，分得十分均匀，父老皆称善，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后来他成为西汉丞相，和刘邦、萧何一起缔造西汉的辉煌，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君臣都能把肉分得清楚明白，结束嬴秦、项楚独霸祭肉的行为，让天下人心服口服，故天下归汉。
    这一点，高殷心知肚明。
    现在还是大争之世，周陈未灭，只嫌自己实力不够，哪里还有余力砍断依附来的手足？
    真这么做了，那周陈乃至二梁就要化身三头六臂的哪吒来殴打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