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5章 识势

    贺拔宁在荆州的作为，达奚震略有耳闻。
    这老东西成名已久，又是太祖亲信，在贺拔岳死后投靠了太祖，还以此为儿子搏到了尚公主的机会，故肆无忌惮，因其派系游离，宇文护对他也是既用且防，先是给荆州大总管的位置以安抚，后又切割为四块，虽然贺拔宁大为不满，却也翻不起风浪。
    毕竟他也老迈了，而且和燕国公那种老迈不同，燕国公可谓是国有一老，如有一宝，在世越久，越能替宇文护巩固地位，也遏制着宇文护篡位的野心，正如同宇文护保护宇文家的皇祚又限制着皇帝的权力一样；
    贺拔宁的野心单纯是为了自身家族的荣辱，没有他们魏室元从要恢复魏基的大义，其老迈自然也庸俗无比，不修养自身德行，只是将性格中的桀骜固执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
    与这样的人合作，不难想象他会如何行动，这老东西年龄越大，越不顾虑体面，八成会找各种借口，用荆州本地的资源和兵众作为借口，骗他们上去和齐军交战，自己再坐收渔翁之利吧……
    所谓破一军难，破二军易尔，高家当年就是这么击败尔朱兆、尔朱世隆兄弟的，达奚震可不想被高殷抓住机会再玩这套把戏。
    宛城还在的情况下，自身的兵力不会太劣势，让贺拔宁自去东路，双方互不干涉，更能发挥战力，所以达奚震选择了走内乡经镇平的路线。
    可现在宛城丢失，齐军占据地利，更兼兵强人和，有皇帝在，齐军连战连捷，士气高昂，他就算和贺拔宁合兵都难以匹敌，为今之计，却只有择一要地固守，等待齐军攻打！
    这让达奚震恼怒不已：一切都是因为拓跋盛丢了上宛才如此被动，万人守不住齐军三日？！开什么玩笑！
    “事已至此，当图后策。”
    一旁的杨坚劝说：“上宛已失，齐主亲在城中，高思好又据马圈城，我军前出无路，退则武关道狭，若齐军自后追蹑，峡中首尾不能相顾，此危道也。为今之计，不若……”
    听杨坚说得沮丧，达奚震眉头一皱，但还是耐着性子：“不若何也？”
    “不若将前锋撤回内乡，主力退保淅川，据东口而守。内乡、淅川之间有丹淅为限，地势收束，齐军若来，只能沿谷道进兵，不能展开。我军据险而守，以逸待劳，齐军兵虽众，无能为也。”
    达奚震皱眉：“退保淅川？那上宛怎么办？朝廷问起来，就说我们见齐而惧，不敢一战？”
    杨坚摇了摇头。
    “上宛沦陷已是定局，齐军下一步必欲进兵，或扫襄樊，或夺武关。武关若失，则关中东南门户洞开，齐军便可从武关道直叩蓝田、长安。到那时候，就不是丢一个上宛的事了。”
    这话说得极重，帐中一时无人接话。杨坚继续道：
    “守淅川，可保武关道畅通，收拢南阳溃兵。齐主亲在上宛，其志不小，但齐军分驻上宛、平氏，又要统治南阳各郡，兵力分散，若此时进兵，则齐军将团力以敌我军，若稍缓之，齐军则以为我军怯懦，总会松懈，那时便是战机。”
    “什么叫以为我军怯懦……这就是懦了！”
    骠骑大将军贺兰台出言，杨坚点点头：“是，我军就是不敢战，若骠骑敢，可即刻出营，搦战齐军。”
    贺兰台顿时哑火，有些下不来台阶，旁人劝他算了算了，贺兰台才悻悻然扭过头去。
    长安军队向东进发，沿途的周军驻所也在不断接收东面溃兵，到宛城沦陷已经过了五日，怎么都能搜集到大量齐军情报了，除了确定货真价实的齐主在此之外，还知晓齐军主要的兵力分布，如暴显驻守平氏，齐主率大部驻扎在上宛，马圈城是齐国南安公高思好的万人，而贺拔宁的兵马则出穰城，屯于新野，与齐军对峙。
    不过说是对峙……其实就是在那呆着而已，齐军要做什么，贺拔宁也拦不住，周齐的兵力差距显露无遗，可以说只要解决了自己和贺拔宁，整片河南乃至荆襄都没有反抗齐国的能力了，朝廷瞬间就会丧失大片领土。
    局势危如累卵，偏偏周将们都没什么好办法，齐主打得太稳了，资源碾压、兵精粮足，他们要弥补这差距，至少需要韩信、霍去病的才能，打出一场不逊色于太祖沙苑之战的战役。
    见达奚震面色越来越难看，杨坚补充道：“不必强求与贺拔荆州合兵。他守穰城，我守淅川，两地相距不远，互为犄角。齐军若攻穰城，我可出兵扰其侧后；齐军若攻淅川，贺拔荆州若肯出兵，便是大幸，不肯也有其考量，我等本是援兵，现在南阳局势崩坏，当以固守为是。”
    达奚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若齐军不来攻淅川，而是分兵去打穰城呢？”
    “那更好。”杨坚语气平淡：“穰城是贺拔荆州的老巢，齐军去打，他总不能再缩着。他若出兵与齐军交战，无论胜负，都替我们牵制了齐军。他若坐视穰城被围，朝廷那边，自有话说。”
    都到这时候了，还在勾心斗角，真是……愚蠢。
    杨坚这么想着，却也无可奈何。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如今的周国派系复杂，最少也要考虑晋王和皇帝两方立场，即便他们兵势比齐国强，依旧要担心自己麾下士卒伤亡过重，被晋王找到借口惩处，而齐国就没有这个问题。
    齐主亲征，最大的意义就是得知一线军情，出现麻烦可以立刻处理，最大限度减少军队内部的掣肘和争功……光是这一点也就罢了，可偏偏他还能让高澄之子和段韶在河东手握大军，自决军事，从中可以窥见齐主是多么的自信，以及对部下又是如何的信赖。
    于是便开辟出两个能完全独立自主的军团，不仅在河东困住朝廷的大军，还趁机掠取国家别线州郡。
    反观晋王和皇帝，全都躲在长安里，前线出事不能第一时间支援，又不能提振士气，向他们求援还要等待、看他们的心情，两国的信息处理和政治稳定程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让杨坚心中悲戚。
    如果不是自己父亲在周国创业，已经不可脱离，杨坚甚至有逃亡齐国的心情了。
    现在这个时间去投奔齐主，必是千里马骨，展现出才干还会被重用——为什么会有这种判断？因为鲁国公在齐国地位不低，是齐主的近臣，贺若敦等叛逃的周将还甘为齐主驱使啊笨蛋！
    这也是齐主的表态，就某种意义而言，齐主已经做到了“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