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弘时4

    眼下年世兰尚未入府，弘历弘昼也还未曾降生，弘时便是雍亲王府里唯一的阿哥。胤禛心底，对这个长子也是多有看重的。
    平日里弘时自有满汉师傅按时开蒙授课，胤禛身在朝中差事繁多，并不会日日过问学业。
    但隔上五六日，他就会寻一个清闲的午后，亲自过来，当面考校一番孩子背书识字的进益。
    若是赶上随圣驾出巡、公务缠身，这一场考校便会往后拖上十日，甚至半个月。
    前两日弘时才去看过额娘，今日午后，便又到了胤禛来考教他的日子。
    也是他够果决，发现脑子跟不上后，就立马开了商城，买丹药服下拔高了智商。
    这两日又沉下心苦读，加之年纪还小，所学本就浅显，落下的进度早被他补上了。
    今天面对胤禛接连抛出的问题，弘时应答的从容笃定，半分磕绊也无。
    眼见儿子谈吐利落、悟性见长，全然没了从前那副木讷呆滞的模样，更不像李静言那般心性浅直，胤禛冷硬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素来紧绷的下颌线也松缓了几分。
    弘时瞧出了他神色间的欣喜，心中当即有了主意，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拉近父子之间的关系。
    小身子微微一窜，径直扑到了胤禛的腿上。
    丹药的药力早已在皮肉之间悄然浸润，一点点磨去了孩童脸上原本滞钝的憨气。
    原先平淡的轮廓缓缓舒展，眉眼间承袭了李静言几分娇丽灵秀，眉峰温润，眼波清亮。
    脸蛋尚且带着幼童特有的圆润，五官却生得精致分明，褪去木气之后，整张小脸俊秀得格外惹眼。
    弘时仰起面庞，一双乌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脆软糯：“阿玛，弘时今天可是全部答对了耶！”
    胤禛微微一怔。
    往日里弘时素来畏惧他这张冷脸，每每见了他，都怯生生躲在李静言身后。
    之后入了前院启蒙，弘时对他虽不如以往那般惧怕，可也是一板一眼，没什么亲近的。
    父子二人的关系可谓是略有生疏（谦虚的说法）。
    如今，猝不及防被幼子扑入怀中，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周身都透着几分僵硬。
    只是望着怀里笑眼弯弯的孩子，终究没有伸手将他推开，宽大的手掌虚虚环住弘时细软的腰肢，喉间低低溢出一声沉闷的“嗯”。
    弘时心智远胜从前，哪里听不出这一声回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当即顺着话头撒娇：“那阿玛，既然弘时都全部答出来了，就没有一点奖励吗？”
    胤禛垂眸看着腿上仰着小脸、满眼期待的儿子，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意外。
    这孩子最近胆量见长啊！都敢对着他讨赏了。
    不过，他的儿子，胆子大点也是好事。
    胤禛的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片刻之后缓声开口：“哦？那你想要什么赏赐？”
    弘时眼珠一转，心里早已有了打算，他可不要那些金银俗物。
    小手轻轻拽住胤禛袖口的锦缎绣纹，软声道：“弘时不求别的，只盼往后阿玛得闲的时候，能够多来看看弘时，多陪弘时说说话就好。”
    话音落，胤禛垂眸的神色微微一顿，心底下意识便生出几分揣测来。
    在这王府之中，人心算计随处可见，他难免多想，琢磨着这孩子是不是受人点拨，故意说这番话来博取自己的怜惜。
    可念头刚起，脑海中便浮现出李静言那心性浅直的模样。
    嗯mmm
    再低头看向怀里眼眸澄澈的幼子，那些盘旋在心间的种种阴谋揣测，又一点点尽数压了下去。
    胤禛原本僵着的手臂缓缓放松，这一次不再是虚虚搭着，而是实实在在收拢胳膊，将小小的孩童稳稳圈在了怀中。
    他垂着眼，低沉的嗓音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郑重吐出一个字：
    “好。”
    被胤禛实实在在抱在怀里，听着他答应，弘时心头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温热的带着檀香的衣料裹住小小的身子，他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欣喜，没有得寸进尺继续撒娇，只是乖乖地将脑袋轻轻靠在胤禛的肩头，一副孩童依恋父亲的模样。
    胤禛怀里抱着他，动作依旧算不上熟练，手臂还微微有些不自然。
    活了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万事藏心，就算方才压下了那些猜忌，却也没有全然放下戒备，只是看着怀里安静乖巧的孩子，心底那点疏离，到底淡了几分。
    “读书切莫懈怠。”他抬手，宽大的指节轻轻碰了碰弘时的发顶，语气是惯常的告诫，却少了往日的冰冷，“既然想让我常来，功课便要日日精进，不可半途松懈。”
    “弘时记下了！一定会好好读书，不让阿玛失望的。”弘时立刻直起身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小脸上满是郑重。
    一旁侍立的苏培盛垂首躬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眼角余光悄悄落在二人身上，心中满是诧异。
    谁能想到素来冷情的王爷，今日竟会这般温柔的抱着三阿哥说话。
    这模样，跟平常人家的父子也没什么两样了。
    胤禛没注意到苏培盛的吃惊，又叮嘱了弘时几句读书的要点。
    看时辰也渐渐晚了，日头斜斜坠向西边，院落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暮色。
    他才缓缓松开手臂，将弘时轻轻放落在地上。
    “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便先回去了。”
    弘时舍不得松开攥着他袖口的小手，却也知道分寸，乖乖收回了手，躬身行礼：“阿玛慢走。”
    胤禛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言，转身带着身后的侍从迈步走出了院子。
    直到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弘时才挺直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步算是走成了，父子感情暂时进步了不少。
    可胤禛生性多疑，今日的信任不过是暂时的表象，往后还得多加努力，一点点磨掉他心底的提防。
    弘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丹药改造过后的皮肉温润细腻。
    光靠今天的这一点亲近还远远不够，往后功课、心性、行事，样样都得做到上等才行。
    “小路子，”弘时侧过头，声音平静，“去把今日先生布置的课业拿过来，趁着天色还没全黑，我再温习一遍。”
    “嗻！”小路子连忙应声，快步入内取来了书卷。
    残阳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之上，小小的孩童端坐案前，握着毛笔，沉下心开始读书练字。
    而另一边，胤禛走在回书房的路上，方才弘时的模样还在他脑海之中盘旋。
    他抬手摩挲了一下袖口被孩子拽过的地方，眉峰微蹙。
    方才那些猜忌虽被压下，却并未彻底消散。
    一个往日木讷胆小的孩子，忽然之间聪慧机敏，还说出那般讨巧的话，实在太过反常。
    胤禛脚步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去，”他侧头吩咐身侧的苏培盛，“派人往后多留意三阿哥平日里的一举一动，还有伺候在他身边的人，不必惊动，暗中禀报便可。”
    “奴才明白。”苏培盛躬身领命。
    胤禛抬步继续往前走，心底已经打定主意。
    暂且先看看，这孩子究竟是开了窍，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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