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大对卢，肠子悔青

    千里之外，辽东城。渊盖苏文的临时行辕中，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
    两份几乎前后脚送抵的急报，像两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枭雄的心口。
    第一份来自黑水方向，羊皮纸上沾着血与泥的污渍。斥候队长身中两箭，仅凭一口气吊着抵达辽东城，禀报完便呕血而亡。
    战报的内容让渊盖苏文，捏着纸缘的手指瞬间发白：
    “…九月廿二，黑水下游。室韦与高句丽联军五万，于黑水北岸集结训练。
    唐将苏定方率一万大唐精骑，突然渡黑水袭击联军。短短一个时辰，五万联军全军覆没。
    联军大酋阿苏鲁阵前被斩，统军大将高惠真力战殉国，首级被悬于唐军临时营寨辕门示众。
    唐卒人人备有极厚裘绒、烈酒、冰橇，行动迅捷如狐，对酷寒远征已有万全准。
    黑水门户，已为唐军洞开，其兵锋可直指扶余故地……”
    “三万人…八千唐骑…全军覆没！！”渊盖苏文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铁。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跪着瑟瑟发抖的溃兵将领。
    “苏定方…本大对卢记得他，李世民麾下一勇夫！尔等五万之众，据险以守，竟被其一万兵马一战击溃？！
    废物！统统是废物！”
    渊盖苏文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压下。
    五万联军是他维系北方安全，联结更远部落的重要筹码，更是牵制唐军侧翼的关键。
    原以为即便不胜，凭借地利与寒冬，至少也能将唐军偏师拖垮！
    可现实却是如此残酷，如此迅捷的败亡！
    渊盖苏文猛吸一口气，“说吧，唐军的伤亡几何？”
    不愧是雄霸一方的枭雄。他不仅心神稳定下来，而且还想通过唐军的伤亡，了解唐军的战力。
    “回…回大对卢，唐…唐军箭矢密集、甲胄坚固，估…估摸着伤亡不…不过千！”
    “什么！！”渊盖苏文不敢置信的叫起来。
    “伤…伤亡不过千？？”
    渊盖苏文再也冷静不下来，深深吸上一口气后，脑袋依旧空白一片。
    一万对五万，伤亡不过千？
    唐军啥时候变得恐怖如斯！！
    更令他感到绝望的，是战报中的一句话：
    【大唐针对酷寒，早有万全准备！】
    要知道前隋征高句丽，就败亡在寒冬恶劣的天气啊。
    倘若大唐客服酷寒带来的影响，那…那对高句丽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几十万军队保暖所需的貂裘，简直是天文数量，大唐竟强盛如斯！
    这意味着唐军对此战的准备，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深远、周密。
    李世民？那个坐镇幽州，掌控整个辽东战局的大唐皇帝，难道真是上天认可的天可汗？
    从漠北茶市到营州驰道，从登州巨舰到黑水冰原的专用装备…
    一种算无遗策的恐怖感，第一次攫住渊盖苏文的心脏。
    然而还没等他消化完惨败的苦果，第二份紧急报告，由辽东城守将泉霸天亲自送来。
    泉霸天面色灰败的跪在地上，额头顶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与后怕。
    “大…大对卢…末将万死！昨…昨夜子时，关押于地牢中的唐俘‘李校尉’…被…被劫走了！”
    “劫走？”
    渊盖苏文瞳孔骤缩，“如何劫走？何人劫走？守军干什么吃的？”
    泉霸天汗如雨下，语速极快的描述颇为离奇的救援。
    内应细作潜伏极深，使用前所未见的迷烟弹。掷地生浓烟，人触之即倒。
    更匪夷所思的是，贼人竟在城内西墙马厩，组装起一具硕大无比的“飞天巨球”。以火炉热气催动，载着那唐俘升空而去！
    守军箭矢难及，眼睁睁看着巨球飘向西南夜空……
    “飞天…巨球？”渊盖苏文霍然起身，打翻了身前的案几，酒水泼洒一地。
    他从未听过如此荒诞之事！
    “荒谬！尔等守城不力，竟编造此等鬼话搪塞于朕？！”
    “末将不敢！千真万确，数百守军亲眼所见！
    巨球以油布为囊，下悬藤篮、火光熊熊，确乃腾空飞行！”
    泉霸天砰砰磕头，“且…且据末将事后反复查证思量，那被劫走的‘李校尉’……恐非寻常世家子弟！”
    渊盖苏文心中一动，“他究竟是谁？”
    泉霸天咽下唾沫：
    “被俘时护卫拼死力战，非同寻常；其衣着内衬、随身玉佩，绝非寻常校尉所能有。
    尤…尤其审讯时，他为求活命所透露的唐军分兵策略，核查后完…完全属实。
    结合唐国细作不惜暴露经营数年的潜伏网，动用闻所未闻之奇技淫巧全力营救，末将斗胆推断，此人极可能是大…大唐皇子！”
    “什么，大唐皇子？？”渊盖苏文惊得直接叫出来。
    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有当场倒下。
    一瞬间，无数画面和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那个被他视为可有可无，只想着榨点情报后就杀掉的“世家子”，竟…竟然是大唐皇子！
    悔恨，无边的悔恨！
    想起泉霸天之前汇报时，自己那漫不经心的态度：
    “一个小小校尉，杀了便是。或可试着劝降，看能否套出点东西”……
    天啦，他渊盖苏文竟然错过，能拿捏大唐皇帝的把柄！
    倘若有那名皇子在手，大唐军队定然会投鼠忌器。
    到时肯定能迫使唐军退兵，甚至能从大唐那里割取营州。
    “噗——！”
    急怒攻心，加上北线惨败的打击，渊盖苏文终于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毯。
    “大对卢！”左右近臣惊呼上前。
    渊盖苏文猛地挥手制止他们，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血迹，脸色却是一片骇人的铁青。
    他缓缓坐下，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刚才的暴怒被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后悔！
    如同毒蛇的獠牙，深深噬咬着他的内脏！
    一个活生生的大唐皇子！
    一个价值无可估量的战略筹码！
    一个足以要挟李世民、扭转谈判态势，甚至在最危急关头，换取他和家族性命的护身符！
    曾经就在他的地牢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他呢？
    他做了什么？
    他将如此重要的人物，交给泉霸天这等莽夫去审，自己甚至没有亲自过问一眼！
    他满心想着辽河防线，想着如何应对唐军主力，却对眼皮底下的大鱼视而不见！
    愚蠢！
    自大！
    短视！
    见渊盖苏文脸色不好，心腹大臣连忙上前劝道：
    “一切都是泉将军的猜测，大对卢何必放在心上。”
    话音刚落，一传令兵急匆匆跑进来。
    “报…大对卢，唐军在辽西遗留的传单！”
    渊盖苏文接过一看，等他看清楚里面的内容，再次猛喷一口血。
    “我悔啊，竟然白白错失大唐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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