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乱战

    整夜的炮声在贾拉拉巴德城就没有断过。
    天刚蒙蒙亮，一声沉闷的爆炸在巷口炸开，碎石混着黄土漫天泼洒。城南街口的混战，正式打响。
    游击队借着房屋断墙掩护，从两侧巷弄摸上来，绕到苏军阵地侧后方架起火力，交叉火力死死压住哨卡。
    横在街面上的T-62坦克，炮塔不停转动，115毫米主炮轰鸣，炮弹砸进远处的民房。
    BTR-70装甲车停在沙袋工事后方，炮塔上KPVT重机枪不停喷吐火舌。
    阵地正中，一挺DShK德什卡重机枪架在沙袋垒起的平台上。这是从后方永备工事抽调过来的备用装备，枪身笨重，几名苏军机枪手轮番操作，倒下一个立刻补位，打空一条弹链，便合力把沉重枪架往前推十几米，抢占更靠前的射击位置，12.7毫米子弹横扫整条街道。
    游击队的RPG射手藏在残墙之后，不断寻找射击窗口。火箭弹拖着白烟飞出，没有硬撼坦克正面，精准砸在T-62的侧面装甲上。
    不出两分钟，最前沿的一辆T-62被破了甲，车内冒出滚滚黑烟，坦克乘员推开车门，浑身带火地翻滚着跳下。
    子弹呼啸，炮弹在街巷之间不断炸开。这片战场没有清晰的前线，敌我交错在断墙与废墟之间。
    林阳小队就卡在阵地侧翼的一栋两层土楼里。
    “侧后方那挺机枪是最大威胁，压制住了整条通路。”林阳贴着土墙，扯着嗓子喊，“陈三河，你解决它。刘铁柱，准备手榴弹，一旦对方火力哑掉，立刻压制他们！”
    陈三河已经在对面墙头上架好了狙击步枪。
    他趴着，身下的泥土被远处爆炸震得微微颤动，扬起的尘土时不时糊住他的瞄准镜镜片，他只能短暂等待烟尘散开，稳住晃动的十字分划。对面枪口火光一闪，他扣下扳机。
    机枪骤然哑了。
    他快速拉栓，退壳，推弹上膛，目光继续搜寻下一个目标。
    刘铁柱低喝一声，攥着数枚手榴弹，借着断墙掩护向前突进。迫击炮弹爆炸掀起的碎块擦过他小臂，撕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浑然不顾，抬手将手榴弹接连扔进游击队藏身的巷口。
    扎尔端着AK，靠在土坯墙后，呼吸粗重。
    他在家里长辈的口中了解过这片土地，清楚这片土地上的人经历过什么，他很在乎这里的人们。
    原本城南出口一带的平民早就四散躲避，可激烈交火的巨响，乱飞的弹雨还是让很多人留在了屋里。
    躲在巷内地窖里的一家人被吓坏了，感觉房子在下一刻就会被炸飞，一对母子逃出了房屋，慌不择路，根本就不知道往哪里逃，刚踏入火线，子弹便扫了过来。
    女人怀里抱着年幼的孩子，身子猛地一僵，直直栽倒在碎石路上。只留下孩子无助的嚎哭。
    扎尔瞳孔骤缩，攥着步枪的手指猛地收紧，喉咙发紧。战火之下，子弹不分敌我。巨大的无力感压上来，可耳边的枪声还在咆哮，他咬咬牙，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瞄准巷口冲出来的武装人员，疯狂地倾泻着内心中的愤怒。
    流弹四处横飞，不断有人倒下。苏军士兵接连负伤，阵地几次濒临被突破。
    带队的苏军中尉胳膊被破片划开一道深长伤口，鲜血浸透军衬衫，他腾出一只手，扯下布条简单勒紧伤口，握着对讲机嘶吼。
    “压上去！守住街口，炮兵，呼叫炮兵，不能让他们冲垮防线！”
    苏军炮兵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快。
    第一轮炮弹砸在城外游击队集结的断墙区，爆炸掀起的气浪把几堵残墙直接推平。第二轮炮弹落在城墙根底下，把那挺一直侧射的机枪连人带枪掀上了天。碎石和人体碎片一起飞散，落下来的时候砸在街面上，叮叮当当的。
    游击队被这一通炮火砸懵了。
    正面冲击的势头断了一截，侧翼的火力也哑了。
    苏军那个排抓住这个空当，把仅剩的德什卡重机枪又往前推了十几米，架在一辆被炸毁的装甲车残骸上，对着城外就是一通扫。
    12.7毫米子弹打在断墙上，把砖石打得粉碎，后面藏的人被碎石和弹片削得抬不起头。
    林阳从土楼二层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城外百米的废墟后面，游击队的残部正在往后缩。有人拖着伤号，有人扔了枪，有人趴在墙根下不动了。
    但他也看见了硝烟中的另一群人，从更远的巷子里涌出来，朝街口方向压。
    城外的游击队不止一波。
    “又上来了！”刘铁柱蹲在土楼底下的沙袋后面，一边打一边喊。他胳膊上的血已经凝住了，袖子被扯掉半截，露出的那截手臂上全是灰和血的混合物。他换了个弹匣，对着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扫了一梭子，放倒两个，剩下的缩回墙根下面。
    周大海从土楼一楼的窗户后面扔出一颗手榴弹，炸在巷口拐角。爆炸过后，三个游击队员从烟尘里冲出来，手里的步枪对着土楼方向乱打。子弹打在土坯墙上，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林阳再次从二楼探头，一个点射，撂倒一个。
    张小龙在对面墙角补了一枪，另一个也倒了。第三个被陈三河从墙头上点名，一枪打在胸口，仰面栽进巷子里的水沟。
    可游击队没停。
    他们像是疯了，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苏军阵地左翼的一个沙袋工事被火箭弹掀翻，两个机枪手被炸得飞出来，一个当场没了气，一个趴在地上嚎。游击队趁机从缺口往里突，十几个人端着枪往街口冲。
    苏军中尉带着剩下的几个人堵上去。他一只手吊着绷带，另一只手攥着手枪，对着冲在最前头的游击队员连开三枪。
    一个倒了，两个躲进旁边巷子。他身后那几个苏军士兵端着步枪，排成一排，对着缺口方向齐射。子弹泼过去，游击队冲在前面的倒了一片。
    可还是有三个冲进了街口。
    其中一个端着AK，对着苏军阵地就是一通扫。子弹打在沙袋上，打在土墙上，打在几个苏军士兵身上。
    一个年轻的苏军士兵胸口连中三发，往后仰倒，手里的枪甩出去老远。另一个苏军士兵腿上中弹，跪在地上，还端着枪还击，一枪打中了那个游击队员的肚子。那人弯下腰，捂着肚子，又被第二枪打中了脑袋。
    剩下两个游击队员冲进街边的一间土房，从窗户里往外打。子弹从侧面射过来，苏军阵地又乱了。
    “给我炸开那间房！”林阳冲刘铁柱喊。
    刘铁柱从沙袋后面蹿出去，贴着墙根摸到那间土房侧面。
    他从腰后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拔弦，从窗户里塞进去。爆炸把窗户框子炸飞了，里面没声了。刘铁柱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头冲林阳比了个手势。
    街口缺口堵上了。
    可苏军那个排已经快打光了。
    中尉身边只剩五六个人，个个带伤。他自己胳膊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泡透了，脸色白得吓人，可他还站在街口，手里攥着手枪，眼睛盯着城外。
    游击队的攻势终于缓下来了。因为苏军的D-30122毫米的榴弹炮。
    这炮太猛了，而且极度的准，炮火一轮接一轮地砸在城外，把后续冲上来的几股人压了回去。
    远处有枪声，但越来越远，越来越稀。
    城外的游击队撑不住了。伤亡太重了。
    先是侧翼的人开始撤，然后是正面。有人拖着伤号往山里跑，有人扔了枪趴在废墟里装死。炮火追着他们炸了一轮，又炸死了一片。
    枪声慢慢停了。
    街口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零星的枪响和伤员的呻吟。空气中全是硝烟味、血腥味和烧焦的胶皮味，呛得人喘不上气。
    苏军中尉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沙袋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绷带已经散开了，伤口外翻着，肉里嵌着碎石和布屑。他咬着牙，用牙咬着绷带一头，另一只手扯着，重新缠了两圈。缠完，他抬头看了一眼街口。
    满地的尸体。
    政府军的、游击队的、老百姓的。横七竖八地堆在街面上，血汇成细流往低处淌。
    一具政府军士兵的尸体趴在沙袋上，半边脸被炸没了，手还攥着枪。
    一个游击队员仰面躺在街口正中央，胸口炸开一个碗大的洞，眼睛还睁着。
    旁边不远，是一对母子的尸体，女人侧躺着，把孩子压在身下，母亲的鲜血浸透了孩子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碎石。
    林阳从土楼上下来，走到街口。他清点了一下自己的人。刘铁柱胳膊上又添了新伤，周大海腿上的弹片还在肉里，走路一瘸一拐。
    扎尔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的枪垂着，眼睛直直地看着街面上那对母子的尸体。
    “扎尔。”林阳叫他。
    扎尔没反应。
    “扎尔！”
    扎尔终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
    “林队！”阿贵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
    阿贵抱着一个人往街口跑。
    是孙小侯。
    他胸口挨了一枪，血把衣服浸透了，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着，嘴唇一直在动。阿贵抱着他，脚步慌乱，声音在抖。
    “冲出去掩护刘铁柱的时候挨的。子弹穿过去了。”
    林阳蹲下来，撕开孙小侯的衣服看了一眼。子弹从前胸进，后背出，血止不住。赵大柱冲过来，手压在伤口上，脸色铁青。
    “能救吗？”林阳问。
    赵大柱没说话。过了两秒，低声说：“得马上手术。这里做不了。”
    林阳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苏军中尉正靠着沙袋坐着，看见林阳的目光，撑着站起来。
    “这个伤员，送去你们的野战医院。”
    中尉低头看了一眼孙小侯，点了一下头。
    他冲后面喊了一声，两个苏军士兵跑过来，把孙小侯抬上担架，往街口后面的卡车方向送。
    “林队，还有我。”
    陈阿福靠在墙上，右腿下面的绑着绷带，裤管都被血浸透了。赵大柱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大出血。动脉可能伤了。”
    陈阿福的腿被弹片削开了一道大口子，肉翻着，血从里面往外涌。赵大柱用纱布死死压住，但血还在渗。
    “跟着他们走。”林阳蹲下来，“快！你跟小侯一起，去苏军的医院。养好了再说。”
    陈阿福咬着牙，点了点头。两个苏军士兵又跑回来，把他抬上另一副担架。
    林阳站在街口，看着两副担架被抬上卡车。车门关上，卡车发动，拐上往城后的路，消失在街角。
    十二个人，重伤了两个。
    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十个人。刘铁柱胳膊上缠着绷带，周大海腿上包着纱布，剩下的八个，个个都是狼狈不堪。
    街口后面，老百姓开始往外涌了。阿富汗的政府军又在驱赶他们了。
    先是几个胆大的从巷子里探出头，看见枪声停了，撒腿就往城外跑。
    然后是更多人，从地窖里、从废墟后面、从巷子深处涌出来，像洪水一样涌向城南出口，涌向那条通往南边山区的路。
    “走。”
    林阳带着十个人混进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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