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相良医二

    在一堆人目瞪口呆当中，温和亲切，被认为活菩萨降世的风大夫，就这么大刺刺一伸手，直接把人家怀里抱着的小孩夺了过来。
    那当父亲的惊呼一声，扑过来要抢夺，却立时被身后的人，一抽一扯一踢，整个人都压得动弹不得。
    风大夫对他又惊又怒的表情视而不见，倒拎着胖嘟嘟小婴儿的脚脖子，把小孩子高高提起来，让那孩子的脸同他自己平齐，笑嘻嘻说：“咦，你长得还真不错啊。”
    看一个那么小的孩子，被倒拎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就是无干的人，都觉得不忍心，更不要提那个当父亲的了。
    那人几乎是惨叫出声了：“风大夫，你小心些，这孩子禁不起这样……”
    “谁说禁不起，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你看这小子的样子，象是禁不起的吗？”人称有慈悲心肠的风大夫，眼也不眨一下的，把那小孩拎得更高了。
    还真别说，那白白胖胖的孩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居然一点惊吓之意也没有。
    让风大夫又拎又晃地，半声也没哭出来。
    小腿着不了力，可是小手居然还扎乎乎地往前挥两下，竟是要打风大夫的鼻子。
    风大夫哈哈笑着，把这孩子又晃了晃，摇了摇：“你还小，想打我，坐梦去吧。”
    他笑咪咪地把孩子又抱到怀里，动作笨手笨脚，同他治病救人时的灵巧完全相反。
    孩子倒是不哭，可他爹几乎要哭出来了：“风大夫，全城人都知道你是好人，求你不要同我开玩笑了，把孩子还给我吧！”
    “还给你做什么，让你带着他去送死吗？”风大夫冷笑“我说了多少回，不用怕，不用怕，城里把病人隔出来了，两边隔着小半座城，又照着我的话好好防备，不会出什么事，你们还是要往外跑？当外头围着的官兵是摆设吗？被人隔得老远一箭射死，这孩子怎么办？就算你逃出包围又怎么样，你可知道，外头的老百姓，知道有洛城逃出去的人，会干什么？”
    风大夫冷冷道：“你很喜欢被人架起火活活烧死吧？你觉得同样是从洛城出来的，别人会因为这个孩子小，就放过他吗？”
    他看着那个男子本来已十分苍白的脸色，更加惨淡，渐渐不见半点血色。他看见那年轻的男子，眼角隐约的皱纹，和头上，隐隐的白色。
    他看着那人，憔悴疲惫的眼睛里，渐渐绝望地光芒，然后，他微微一笑，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地再说了一句：“即然你不在乎这孩子的死活，不如送了我吧，反正我还没有儿子……”他忍着笑，低下头，给了怀中孩子一个奇异的眼神。
    小孩在他怀里一跳，小手小脚一起往他胸口乱打。旁人只当是小孩怕生人，倒不觉得奇怪。
    他也不恼，哈哈笑道：“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子，真是太好玩了。”
    他伸手掐掐孩子肥嘟嘟的小脸，这么小，这么小，这么圆滚滚，这么婴儿肥的那个家伙啊，真是太奇妙了……
    他乐呵呵地抓抓孩子的小手，揉揉孩子的小脚，摸摸孩子的小肚皮，最后，果断地镇压了孩子的一切反抗，把他反转过来，要拍拍他的小屁股。
    哈哈，这种好机会，万年难寻，绝对不能错过。
    粉团团，柔嫩嫩的小婴儿，手感一向好，大人们，也常喜欢这样同孩子玩戏，众人对风大夫，忽如其来的恋婴行为，虽有些诧异，倒也没有太过感到奇怪。
    可那当爹的，那是生生冒出了满头冷汗，咬了咬牙，猛得跪了下来。
    他跪得是那么猛，那么用力，几乎让人担心，他要震散了他自己的膝盖。
    风大夫挑挑眉，抱着孩子，向侧让开一步。
    他一向是没有什么架子的人，但他是这洛城里的万家生佛，无数人的救命恩人，面对别人的谢意敬意时，为了让旁人能更安心一点，他也早就习惯接受，别人的下跪和磕头了，这其实都算不了什么。
    但是，这个人的一跪，他却是不能坦然而受的。
    毕竟是这家伙的父亲，欺负戏弄一下，也就够了，太过份的事，他其实做不出来。
    可惜，人家当爹的，并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惨白着脸，一个头向着他重重磕下去。
    他磕得那么重，那么重，街上粗糙的地面上，都咚咚作响。
    风大夫皱了眉头：“你这是干什么？”他手里抱了孩子，不方便，便望向左右：“还不快拉起来。”
    虽然众人都不明白，整天忙于救人的风大夫，怎么有闲心，跟个往城外私逃的家伙，这么浪费时间，但风大夫的面子大如天，说的话那就比官府都管用。
    立时要上去拉扯那人。
    但那人已是抬起头来，额上血肉模糊，竟是生生让他磕得鲜血长流，血迹自额头蜿蜒向下，令他那本来清秀端正的面容，莫名地添了几分诡异与狠厉，又偏还显出几分凄凉与哀怜。
    “风大夫，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这没有见识的小人物计较了。求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我保证，再不敢有什么别的心思了，我一定老老实实，留在洛城，等着风大夫你力挽狂澜，洛城解除封城令的那一天，风大夫，求求你……”
    他说一句，便磕一个头，鲜血溅落在地上，点点滴滴，
    他明明还算年青，偏偏已然沧桑，他明明言行举止中，都有一种读书人方有的文雅仪态，但他如此卑微地哀求着，没有半点骄气与矜持，同一个危难时，手足无措，只能下跪求人的村妇，并无区别。
    他求的，不过是，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风大夫并不受他大礼，眉头越皱越紧，躲出老远，但孩子去还牢牢被他抱在怀里，虽然小婴儿，还在扎手扎脚地乱舞乱踢，显见极不喜欢跟他一块。但小婴孩的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
    其他人，这时，已然把那惊慌失措，只知哀求的父亲，强行拉了起来。
    那人也挣不过一堆人的拉扯，身不由己起了身，看着儿子在那个名动洛城的风大夫怀里，挣动着，心间不由大痛。
    他再苦再难再累的时候，都要坚持把孩子照顾地好好的，该吃的，该穿的，该用的，半点也不曾少了。这个被他呵宠爱护的孩子，哪里禁得起这人，如此莫名其妙的粗暴对待。
    眼看这位风大夫一副要抱着孩子越躲越远，直至离开的架式，他急了，什么也顾不得了。一起身就自然向前冲去。
    即然，求不来，那就只能拼命去夺回来。
    过份的焦急，过份的疲惫，过份的恐慌，让他几乎都不能正常思考了，他不去想自己夺不夺得回来，夺到了，又脱不脱得了身。
    他只知道，他要冲向前，把他的儿子抢回来。
    身后有人七手八脚地拉扯着，不让他靠近那个所谓的神医。
    他急得两眼发红，拼命挣扎着，力气之大，连那几个一路押他游街的士兵，衙役都觉得奇怪，一时没抓住，竟被他脱出身去，猛冲向前。
    一众人急得连连大喝：“风大夫，快闪开。”
    这人就是个疯子，可千万不能让风大夫有什么闪失啊。
    然而，风大夫只是微笑着，抱着孩子看着。
    那为了儿子直扑过来的人，在距离他三步之外，倒了下去。
    一直以来，积累着的，所有疲惫，苦痛，自封城以来，每日惶恐不安，每夜不能安枕，为逃脱而散掉了仅有的银子，惮精竭智，所有的一切负累，在他此刻，惊怒不安，到达顶点时，猛然爆发了开来。
    天旋地转间，他倒下去了。
    只觉全身转眼热得发烫，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他惊恐地想叫孩子的名字，却觉得，连正常发声，都极之艰难。
    他努力看向前，风大夫的影子，也是模模糊糊的，他怀里的孩子，看得更加不清楚。只是，四周，紧跟着他，押解他的人，竟纷纷向后退去。
    “不会是瘟疫吧？”大家的声音都极为不安。
    “没准，还真可能是，你看，这不都是在发热吗？”
    “怪不得他想跑！”
    “这才是胡闹呢，得了瘟疫，也不上报，还敢带着儿子跑，你自己不怕死，也别害人家啊。”
    大家议论纷纷，却都是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对他指指点点。
    意识渐渐模糊，但心中的惊恐和担忧，是那么地强烈啊。
    他支持着抬起头，他支持着，用发黑发晕的眼睛，想要去寻找儿子的小小身影。
    他几乎是绝望地想着，不是是瘟疫，不会是的，肯定不是的。
    他不能出事，在这个世界上，他的儿子，只剩下他可以依靠了，无论如何，他不能扔下儿子不管，就算是瘟疫降临，他也要把它赶走。
    然而，好的愿望，也只是愿望。他想看儿子，看不清，他想唤儿子，喉咙竟出不了声。
    最后，仿佛还是那位大夫，淡淡的声音说着刚才的老疾：“你看，你都病了，儿子就给我吧。！”
    不，不，不！
    最后的吼叫，也只能响在心间，然后，他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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