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青螺镇隶属江南澜江城管辖。
    澜江城本就是江南富庶要地，境内水网交错纵横，往来商船络绎不绝。
    两岸垂柳依依，画桥横波，粉墙黛瓦鳞次栉比，素来有着“小金陵”的美名。
    青螺镇距离澜江城不过二十余里，再加上慈恩庵求子灵验的名头远播，方圆百里乃至外府的妇人都慕名前来上香。
    镇上香火鼎盛，客栈、茶肆、香烛铺沿街林立，虽只是一方小镇，却也是远近闻名的富庶去处。
    镇上主街由青石板铺就，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栉比相连，临水吊脚楼错落排布，满眼皆是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繁华。
    青螺镇县丞陆福生，早前便收到京城本家寄来的书信。
    此人年约四旬，身形微胖，个头不高，一张圆脸上一双小眼精光暗藏，满是官场打磨出来的精明与世故。
    得知自家堂侄，新科探花陆时安要携新婚夫人回乡祭祖，
    他早早算好时辰，一早就带着数名随从守在镇门等候。
    陆福生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深情紧张，目光一刻不离官道尽头。
    不多时，数辆马车自远方缓缓行来，车轮碾过青石板，传出辘辘不绝的声响。
    为首那辆朱轮华盖车，在离他不远处稳稳停住。
    陆福生脸上立刻堆起满面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车帘掀起，先迈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指尖骨节分明。
    随即，陆时安从车厢中缓步而下。
    他身穿一袭月白暗绣云纹的直裰，腰束玉带，发戴玉冠，身姿挺拔如松竹。
    那张脸在江南和煦的日光下更显隽美，一袭书卷气中透着几分官家子弟的从容气度，
    当真是人中龙凤，不负新科探花之誉。
    陆福生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与得意——
    这便是陆家新一代的翘楚，来日前程不可估量。
    他脸上的笑纹堆得更深，连忙拱手上前：“贤侄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
    陆时安稳稳落地，浅浅躬身回礼：“小侄见过堂伯。”
    陆福生是青螺镇县丞，亦是祖籍老宅的族老之一。
    身后车厢之内，秦书瑶在侍女搀扶下款款踏出。
    她一身靛蓝缕金百蝶穿花罗裙，外罩月白暗花纱披风，发间一支素银扁方，衬得容颜精致，气度端庄。
    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婉：“见过堂伯。”
    陆福生连忙躬身回礼，口中连连夸赞：“好，好一对金童玉女，天作之合！贤侄风姿卓绝，侄媳亦是端庄娴雅，气度不凡，实在令人艳羡。”
    嘴上热络寒暄，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飘向后方那辆青帷马车。
    陆时安与堂伯寒暄两句，忽然想起什么。
    他旋即转身走向后方那辆小马车。他亲手掀开帘幕，语声温软：“汐儿，到地方了，下车吧。”
    一只纤纤玉手从帘后伸出，指尖如葱，腕间一只素银镯子泛着温润的光。
    紧接着，楚云汐从车厢中缓缓迈出。
    一身月白暗绣兰草窄袖襦裙，外罩素银丝滚边的青色半臂。
    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成发髻，余下青丝柔柔垂落肩头。
    江南日光洒在她身上，肤色白得近乎通透，眉目如画，清丽绝尘，宛若一朵不染半点尘俗的白兰。
    与周遭的繁华喧闹格格不入，却偏偏叫人移不开眼。
    陆福生愣了一瞬。
    这般清灵出尘的气韵，让他心头猛地一跳，暗自揣测这女子究竟是谁。
    他那双精明的小眼扫过陆时安近乎溺爱的眼神。
    又瞥见秦书瑶下颌一瞬绷紧，随即强行恢复端庄的模样。
    心中瞬间洞明，这三人之间的纠葛，当真是暗流涌动。
    他连忙出声打破这份微妙的僵局，朗声笑道：“老宅早已命人洒扫完备，贤侄，请随我来。”
    说罢转身走向马匹，翻身上马，在前引路，带着一行人朝着陆氏祖宅行去。
    陆时安几人重新登车，车轮再度滚动，跟在陆福生马后，沿着青石板长街缓缓前行。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宅院门前停稳。
    陆府老宅坐落于镇东僻静巷弄深处，宅院占地开阔。
    门前两尊青石狮子历经岁月，表面被摩挲得温润光亮，狮口内石球晃动有声，看得出来常年养护周全。
    门楼高阔，朱红大门上铜钉锃亮，门楣悬挂黑底金字匾额，上书“陆氏祖宅”四个遒劲大字。
    整座宅院沉淀着厚重的岁月感，一砖一瓦，都无声诉说着陆家百年来的起落兴衰。
    几人陆续下马车。
    老宅一众奴仆早已分列大门两侧等候，见陆时安一行人走近，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恭敬：
    “见过二少爷，见过少夫人。”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管事快步上前，身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直裰，面容精干，双手微微拱起，恭敬道：
    “二少爷、少夫人一路辛苦。老宅已吩咐人洒扫干净，院落也都准备妥当，请随小的来。”
    说话间，目光不着痕迹扫过末尾的楚云汐与小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他收到的信中只道二少爷携少夫人前来祭祖。
    那这位美貌女子又是谁？
    他心中一凛，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云汐，亦没有提前安排待她的院子！
    心中纵有疑惑，但也不便多问，只躬身引路。
    陆时安微微颔首，负手于身后，衣摆轻扫地面，大步向内走去。
    走出去几步，他还不忘回头，温声唤道：“汐儿，快随我来。”
    他眼中下意识的只有楚云汐一人，似全然忽视了一旁静立道秦书瑶。
    秦书瑶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从容，藏在广袖之下的手掌，却已经紧紧攥起。
    她余光瞥向身后的楚云汐。
    少女正仰头望着檐下繁复雕花，神色淡淡，仿佛没有听见陆时安的呼唤，不知在暗自思忖什么。
    秦书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可笑的三人纠葛。
    陆时安对她视而不见，楚云汐又对陆时安冷淡疏离。
    莫非当真应了那句俗话：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视若无睹！
    秦书瑶收敛心神，暗自冷哼一声，抬步跟上陆时安的脚步。
    楚云汐收回仰望檐角的目光，垂眸跟在队伍末尾，袖中指尖轻轻摩挲那面八卦铜镜。
    老宅的空气之中，飘来一缕极淡、却无比熟悉的阴寒气息，与那枚佛娃娃玉佩之上的邪气如出一辙。
    她眉头微蹙——这股阴冷，竟是自宅院深处漫溢而出。
    她不动声色，脚下微微加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