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退步

    窗外的雨很大，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法租界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卫士穿着雨衣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
    第十一师。
    陈景明。
    今天他的人就跟二十六军闹起来了。
    是底下人自作主张，还是陈景明授意的？
    校长不清楚，或者说他也不想清楚。
    毕竟结果是一样的。
    想了许久，校长转头拿起电话，
    “接何英钦。”
    电话接通后，校长的语气依旧平静，
    “敬之，速度快一些，第二军和第六军，今日就要全部调往江北，不要再拖了。”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楚才，让周凤岐的人撤回来。不要跟十一师起冲突。
    “告诉周凤岐，管好他的人。”
    楚才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校长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四月十一日的凌晨，雨依旧下得很大。
    陈景明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看了看怀表，凌晨三点。
    窗外雨声哗哗，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师长，出事了。”
    电话那头是孙启明的声音，急促而低沉，
    “二十六军动手了。他们在闸北、南市、虹口同时行动，包围了工人纠察队的驻地。”
    陈景明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
    “我们的人有没有动？”他问。
    “没有，各旅都在防区。”
    陈景明言简意赅的道，
    “谁也不许动。”
    说完，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窗外雨声很大，偶尔夹着几声闷雷。
    天亮的时候，消息传过来了。
    工人纠察队的武装被缴了械，死伤不少，剩下的被押上了卡车，不知道运到哪里去了。
    陈景明站在窗前，听着孙启明汇报，没有说话。
    孙启明说完，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便退了出去。
    陈景明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
    雨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落下来。
    同一天，在上海临时政府的一间办公室里，瞿恩正在和妹妹瞿霞、林娥说话。
    瞿恩如今是红党在上海的负责人之一。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瞿霞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她如今二十五六岁，短发，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
    她和杨立青的关系，不算秘密。
    杨立青在十一师当团长，她在上海做工作，两个人见面的机会不多，通信却是一直没有断。
    林娥坐在瞿霞旁边，今天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列宁装，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肩膀上。
    “工人纠察队的枪被缴了。”
    瞿恩终于开口了。
    瞿霞抬起头，看着瞿恩，
    “哥，立青那边……”
    “立青没事。”
    瞿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的人没有动，十一师整体都没有动。”
    瞿霞叹了口气，“立青上次来信，说他们师长是个好人。”
    “好人？”
    瞿恩与陈景明共过事对此不置可否，但还是笑了一下，
    “这个世道，好人不一定做得好事，坏人不一定做得成坏事。”
    “哥，你觉得能把立青发展过来吗？”瞿霞忽然问道。
    瞿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瞿霞，这种事情，不能急。
    “杨立青的思想是进步的，他同情工农，拥护革命，这是好事。
    “但他能不能成为我们的人，这要看他自己。我们不能强拉，也不能硬拽。得等他自己想通了，等他愿意了，我们再谈。”
    瞿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杯壁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她的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会的。”瞿霞随后道。
    林娥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瞿霞忽然又道，
    “哥，陈师长那边呢？我们不打算争取吗？”
    瞿恩沉默了片刻，
    “林娥，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林娥这时才打起精神，不过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像是在组织语言，好一会林娥才道，
    “陈大哥对工农运动一直是支持的。
    “他不是那种封建军阀式的军人，他有理想，有原则。”
    瞿恩也点了点头，认同这个看法，
    “没错，他手下的人对他很忠心，他的部队军纪严明，从不扰民。这样的人，即使现在不是我们的人，将来也有可能成为我们的朋友。”
    在红党人员看来。
    陈景明的态度确实很微妙。
    他不服从校长的命令，也不公开反对；他不支持，也不站出来阻止。
    他只是把自己关在戒严司令部里，不出门，不见人，不表态。
    瞿恩缓缓道，
    “但我的建议是，不要急于争取，也不要放弃他。
    “他现在不表态，说明他在犹豫。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等他想清楚了，他会自己走过来。”
    “如果他不走过来呢？”林娥问。
    “那就说明他选择了另一边。”瞿恩的语气依然很平静，
    “到那时，我们再想办法。”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林娥，你好像对陈师长很上心。”瞿霞看着林娥，目光里带着一丝调侃。
    林娥的脸色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我只是比较关注他的动向，毕竟他的地位举足轻重……”
    瞿霞笑了一下，又问道，
    “那你上次那个陈大哥呢？”
    林娥歪了歪头，有些不解，
    “恩？”
    瞿霞忽然反应过来，
    “一个人？”
    林娥点了点头，
    “我没有其他陈大哥。”
    这回轮到瞿霞闹个大红脸了。
    瞿恩没有理会这些，他在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哥，你给杨立青写封信吧。问问他那边的情况。”
    瞿恩点了点头。
    ……
    当日下午，陈景明离开了戒严司令部。
    这是他进驻上海以来很少离开司令部。
    甚至，陈景明今天都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志。
    他坐上轿车，让胡连开车，离开了工部局大楼。
    “师长，去哪儿？”胡连问。
    “回家。”陈景明随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