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翁婿

    腊月的寒风裹着黄浦江的潮气，从外滩的万国建筑群间呼啸而过，把法租界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卷进霓虹灯影里。
    霞飞路。
    有轨电车叮当驶过，带起一阵裹着煤烟味的冷风，将路边“老刀牌”香烟的广告招贴吹得簌簌作响。
    黄包车夫缩在雨布下打着盹，弄堂口卖馄饨的挑子还亮着一星炭火。
    就在这时，五辆黑色轿车骤然碾过水洼，车头插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在夜色里猎猎翻卷。
    裹着军大衣的陈景明坐在第二辆当中，此刻面色沉凝，目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却未作片刻停留。
    车队很快从法租界的铁栅门驶出，拐上爱多亚路，动静还惊动了路边蜷缩的报童，那孩子怀里还揣着报纸，头版上印着的便是陈宋联姻的事情。
    ……
    又过了约莫半个小时，车子在华界一处宅院前停稳。
    无需招呼，数名荷枪实弹的警卫便包围了陈景明的座驾。
    待确认无风险后，后排车门才缓缓被人拉开。
    “老师，到了。”
    陈景明方才回过神来，迈步下车。
    宋叙言没陈景明这么多规矩，早就在一旁等着了，见自家女婿下来后，不免有些好笑，
    “出来玩，带这么多警卫作甚？”
    陈景明闻言，没有回答，只是微笑应对。
    他倒是不想带这么多警卫，可怎奈何如今这年头不太平。
    陈景明带兵打仗，得罪的人不知几何，若是被人开了黑枪，那找谁说理去。
    “走吧。”
    宋叙言耸了耸肩，倒也没深究此事，他也只不过开个玩笑。
    事情利害他还是明白的，自家准女婿现如今地位非凡，若是他出了问题，只怕整个国府都会出现大变动。
    当然了，这说的是实际掌控区，各路军阀的地盘并不包含在内。
    陈景明却没有立刻迈开步子，只是看着面前的宅院牌匾，
    “世翁，这地方……”
    宋叙言见陈景明有些犹豫，心里吐槽了一句装集贸呢装，但面上还是笑容不减，
    “好地方。”
    说着，带头走了进去。
    陈景明无奈之下也只能将信将疑的跟上，想来老丈人哪怕再不着调，也不会那般不着调。
    邱行湘见状，带上两名寸头青年，也连忙跟上前。
    穿堂而过，里面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雕梁画栋，颇有些年头。
    不等陈景明再度深入，迎面便走来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涂脂抹粉，笑吟吟地喊了一声，
    “宋老板，好久不见！”
    宋叙言哈哈笑道，
    “姑娘别来无恙。”
    女子眼神一扫，落在陈景明身上，见陈景明气质不凡，身后还跟着几名护卫，笑意更深了，
    “这位是……”
    “陈……”
    宋叙言刚想介绍，但陈字刚出口，就不知道如何继续往下说了。
    所幸那女人也是身经百战的类型，常接触一些大人物，当即会意，
    “陈先生好。”
    陈景明沉默片刻，转头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徒留尴尬不已的姑娘以及宋叙言待在原地。
    事到如今，陈景明哪里还能不知这是哪里。
    陈景明也是真没想到，宋叙言会如此不着调，居然能带准女婿逛窑子。
    再一个，就不说翁婿当同道中人这茬事情了。
    就是堂堂国府大员，跑来逛窑子，那也不大对劲。
    固然，好色是人之常情，不少人都好色，可只要想进步，还是不能有这般名声传出去。
    那位以前也爱干这事，可现在呢，还不是戒烟戒酒戒色。
    宋叙言倒是反应快，见陈景明转头就走，也连忙跟了上去，还不停喊道，
    “贤侄，贤侄，你走什么？
    待离了宅子，陈景明方才回头看向他，哪怕心中不喜，可也还是没有发作，
    “世翁，这种地方，我不太习惯。你要是想跟我谈什么，可以改日换个地方。”
    说罢，陈景明转头上了车。
    ……
    小插曲转瞬即逝，并未影响什么，陈景明的日子依旧照过。
    时间很快来到十二月二十九日。
    这一日的上海格外的冷，可陈家公馆里面却是热气腾腾的。
    按照规矩，次日成亲，故陈景明今日需要祭祖。
    上午时分。
    陈家公馆的祠堂里便已经布置好了。
    正中摆着陈家历代祖宗的牌位，供桌上摆着整猪整羊三牲祭品，香炉里插着三炷线香，香烟袅袅缠上房梁。
    陈景明一身藏青色长衫，站在供桌左侧。陈怀远一身深灰长衫，站在主祭的位置。
    仪式简单却郑重。
    陈怀远亲自读了祭文，告慰列祖列宗，陈家独子陈景明，定于十二月三十日与宋氏清如成婚，延续香火，振兴门楣。
    祭文读完，陈景明便上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祭祖仪式刚过，到了下午，宋家的嫁妆也就送过来了。
    宋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嫁妆可谓颇为丰厚，队伍从公馆门口排到了大街上，半条街都被占得满满当当。
    打头的是一张八仙桌，上面铺着大红的绸子，摆着宋家的陪嫁清单，金漆写的字，远远就能看见。
    后面跟着的是抬箱子的队伍，一抬接一抬，看不到头。
    诸如什么上海的花园洋房的地契和房契，又或是最新款的福特小轿车之类的。
    除此之外，还有现洋，比如银行的股票、存单。
    再往后则是十来箱银器，杯盘碗盏、酒具餐具，还有字画古籍、珠宝首饰、皮草绸缎……林林总总数十箱。
    不过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很多，但对陈景明而言，其实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了。
    小钱，皆是小钱。
    ……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本来是平平无奇的渡过一晚。
    但宋资文不答应，他建议搞一场告别单身派对。
    此建议当即便得到了陈景明的否认。
    最后，在陈景明的拍板下，派对演变成了中西结合的告别单身宴。
    说简单点就是一群人从狂欢，变成了喝点小酒聊聊天。
    对此，宋资文自是不满的，但不满也无可奈何。
    他也明白如今地位不一样了，哪里还能像昔年在美国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