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孤坐断东南二十载，理当称帝

    十一月初三，武昌。
    入冬之后，江面寒风渐紧，城中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自今年春天开始，虞翻奉吴王孙权之命，征发三万民夫，在武昌城北大兴土木，营建吴王宫。
    宫城占地数百亩，夯土为基，青砖铺地，前后设三重大殿。宫门外挖有御沟，架设石桥，门楼高达数丈，远远望去，气势颇为雄伟。
    如今主体已经完工，只剩下宫墙涂饰、殿内铺设和园苑修整。
    自进入十月以来，荆南捷报频传，使得孙权心情大好。
    吕蒙先在伏虎岭设伏，成功围杀张飞，又迅速夺取昭陵诸县；陆逊则在黄草峪火烧汉军，杀得刘备丢盔弃甲，狼狈逃回江陵。
    随后，步骘拿下零陵，陆逊围困武陵，吕蒙率军围攻公安，东吴大军势如破竹，席卷荆南。
    这时上午巳时，孙权带着王妃步练师乘坐马车来到新宫巡视。
    前方两百名披甲士卒持矛开道，周泰亲自率领虎贲卫士护卫车驾，顾雍、诸葛瑾、骆统、程秉等人乘车随行。
    今年三十出头的步练师身穿一袭绛紫色曲裾深衣，外罩白色狐裘，发间簪着一支镶嵌明珠的金步摇，身材窈窕，五官绝美，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富贵之气。
    她掀开车帘，远远望见宫门，不由得开口称赞：“大王，这座宫殿比建业的将军府壮丽许多，看来虞大人确实费心了。”
    孙权捻着紫髯，脸上满是得意。
    “孤如今已经是吴王，统御扬、交二州，如今拿下荆州在望，再住在旧府之中，难免有失国体。”
    夫妻说话之间，车驾来到宫门外停下。
    主持修建吴王宫的虞翻早已率领属吏在此等候，见孙权下车，急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臣虞翻拜见大王、王妃！”
    “仲翔免礼。”
    孙权抬头打量宫门，满意地点了点头：“工程进展如何？”
    虞翻答道：“回禀大王，宫城主体已经完工，三重大殿皆已封顶。正殿正在铺设金砖，寝宫所用的梁柱与屏风也已运到。”
    “若无意外，腊月之前便可竣工。”
    “善哉！”孙权抚掌称赞，“仲翔办事，果然让孤放心。”
    虞翻侧身让开道路，亲自在前引领孙权等人入宫巡视。
    穿过宫门，正前方是一条宽阔的御道，两侧栽种着新移来的松柏。
    由于时节已入冬，草木大多枯黄，只有松柏依旧青翠。
    数千名民夫散落在各处劳作，有人在搬运木料，有人在搅拌泥浆，还有工匠踩着木架，为大殿涂抹朱漆。
    看到孙权的车驾到来，监工急忙挥动鞭子，命令民夫退到两侧让路。
    随后，孙权一行在虞翻的陪同下进入正殿。
    殿内梁柱粗壮，地面已经铺了大半，正中摆放御座的高台也已修建完成。十二根漆成赤色的立柱分列两旁，上面雕刻着腾云驾雾的蛟龙。
    步练师环顾四周，含笑说道：“此殿宽敞，足以容纳数百文武朝会。”
    孙权走到高台之上，负手俯视众人，心中豪情顿生。
    吴王终究只是王。
    刘备能够在成都称帝，曹丕能够在洛阳称帝，他孙权坐拥江东与交州，如今又即将拿下整个荆州，麾下文武济济，凭什么只能屈居人下？
    程秉精通礼制，见孙权站在高台上久久不语，已然猜到几分心思，当即整了整衣冠，拱手说道：“大王受命于天，坐镇东南，内安百姓，外拓疆土。如今荆南连战连捷，张飞授首，刘备败逃，正是吴国兴盛之兆。”
    顾雍、虞翻等人也跟着拱手称颂。
    “臣等恭贺大王！”
    孙权面带笑意，沿着石阶走下高台：“现在说这些还早了些。”
    他嘴上虽然如此说，语气中却没有半点谦逊之意。
    “子明已经围住公安，伯言也在猛攻武陵。等他们拿下两城，南郡便只剩江陵一座孤城。”
    “若能在这个冬天攻克江陵，尽取荆州，孤便在这座新宫中登基称帝，建立大吴！”
    众人听了，神色各不相同。
    诸葛瑾眉头轻皱，心中并不赞成孙权急着称帝。
    曹丕篡汉之后，刘备以汉室宗亲的身份继承大统，勉强还算名正言顺。东吴此时称帝，就等于同曹丕撕破了脸皮。
    在零陵斩杀张飞之后，孙、刘两家已经成了死敌，如果再得罪曹丕了，只怕东吴的日子就难过了。
    只是孙权正在兴头上，诸葛瑾知道此时进谏只会惹他不快，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程秉却趁热打铁，再次劝谏：“大王坐拥江东，文治武功不逊于曹、刘二人。待我军攻克江陵，天下三分之势已成，大王登基称帝，乃是顺天应人之举。”
    骆统紧随其后：“大王若在武昌立国，此地西控荆襄，东连江淮，正可彰显我大吴进取天下之志。”
    诸葛瑾无奈，也只能拱手附和：“臣等愿尽心辅佐大王，早成帝业。”
    “哈哈……”
    孙权放声大笑，伸手揽住步练师的腰肢。
    “诸卿今日之言，孤记下了。待孤登基之日，必不负追随孤多年的文臣武将，该封侯的封侯，该拜相的拜相！”
    步练师低头含笑，面带桃花。
    她跟随孙权多年，最懂这个男人的心思。
    孙权表面上说要等攻克江陵之后再登基，实际上怕是早就动了称帝的念头。这座吴王宫修得如此宏伟，哪里只是为一个王准备的宫殿？
    孙权在宫中巡视了半个时辰，对各处进度颇为满意，下令赏赐虞翻，又命工匠加紧赶工，务必在腊月之前将宫殿修缮完毕。
    虞翻拱手领命：“臣必督促工匠日夜赶工，不误大王迁宫。”
    临近晌午，孙权带着步练师重新登上马车，在众臣陪同下返回吴王府。
    数百名甲士持戈执矛，分列道路两侧。
    周泰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走在车驾前方，腰悬长刀，目光不断扫视沿途人群。
    城中百姓得知吴王出行，纷纷挤在道路两旁观看。
    负责开道的军士高声呵斥，挥舞长矛将靠得太近的百姓向后驱赶。
    “都退开！”
    “吴王车驾在此，不得冲撞！”
    一个挑着柴担的老汉躲闪不及，被士卒推得跌坐在地，竹筐里的木柴滚得到处都是。
    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继续向后退让。
    孙权坐在车中，隔着车帘听见外面的喧闹，不仅没有责怪甲士，反而觉得颇有威仪。
    就在车驾经过一处十字街口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还威风什么？曹魏五十万大军都快杀过来了！”
    这句话说得又急又响，周围数十人听得清清楚楚。
    百姓顿时骚动起来，纷纷交头接耳。
    “五十万魏军？”
    “听说曹丕已经发兵了，还要御驾亲征。”
    “江东的兵都去了荆州，拿什么抵挡魏军？”
    “若是魏军渡过长江，武昌岂不是也不安全了？”
    车厢中的孙权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掀开车帘怒喝一声。
    “停车！”
    御者急忙勒住缰绳，后面的车马也相继停下。
    孙权掀开车帘，朝前方厉声喝道：“幼平！”
    周泰闻声拨马而回，来到车旁抱拳：“主公有何吩咐？”
    “方才是谁在妖言惑众？”
    孙权指着路旁黑压压的人群，“把人找出来，带回府中审问。孤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武昌城中动摇民心！”
    周泰朝人群看了一眼，不禁面露难色。
    街道两侧足有数百百姓，方才那人隐在人群中喊了一声，随即便没了动静。四周嘈杂不堪，根本无从辨认。
    “大王，只怕查不出来。”
    孙权皱眉道：“为何查不出来？方才那句话，你没有听见？”
    “末将听见了。”
    周泰压低声音解释：“只是这几日武昌城内到处都在传，说曹丕已经集结五十万大军，不日便要三路伐吴。”
    “酒肆、码头、坊市之中议论此事的百姓不计其数。若要追查，恐怕要把半个武昌城的人都抓起来。”
    孙权脸上的怒意渐渐被惊疑取代。
    “五十万大军的传言从何而来？”
    “末将不知。”
    周泰答道：“听说不只武昌有人议论，夏口、建业也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曹休已经在合肥集结兵马，有人说曹丕要御驾亲征，还有人说魏军战船已经驶入淮水。”
    孙权沉默片刻，挥手放下车帘。
    “回府！”
    周泰下令甲士继续开道，车队重新向前行进。
    顾雍、诸葛瑾等官员的车驾紧随其后。
    他们方才同样听到了百姓的喊话，一个个脸色凝重，再也没有了巡视新宫时的喜悦。
    回到吴王府后，步练师先行返回内院。
    孙权顾不上用膳，立刻召集顾雍、诸葛瑾、骆统、程秉等人进入议事厅。
    众人依次落座，侍从奉上茶汤。
    孙权端起茶盏，却没有心思饮用，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曹丕要发兵五十万攻打江东的消息，诸卿可曾听说？”
    顾雍拱手道：“臣前日便有所耳闻，只因消息来历不明，尚未敢奏报大王。”
    “臣也听说了。”骆统接话，“市井传言，魏军将兵分五路来犯，我看纯属谣言，曹丕正因为陇右之事焦头烂额，他去哪里调集五十万来犯我江东？”
    孙权捻着紫髯，缓缓说道：“曹丕秋季才在陇右折损大量兵马，张辽还被困在秦岭的山谷之中，魏国怎么可能再拿出五十万大军？”
    诸葛瑾拱手道：“五十万之数自然夸大，但魏国人口众多，疆域广阔，仓廪充足。若曹丕有意伐吴，调集二三十万兵马并非难事。”
    顾雍正色说道：“大王，曹丕对襄樊之事一直耿耿于怀。此前他遣使前来质问，大王称襄樊是被刘备军偷袭攻占，但并未打消曹丕使者的疑虑。”
    “如今我军大举进攻荆州，江东防备空虚，正是魏军南下的良机。无论传言是真是假，都不可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