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像妻子对待丈夫一样对待这个太监

    秦慎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沈枝，清晨的日光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把他半边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色，另半边脸却隐在廊下的阴影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是整个人阴恻恻的，像刚从阴曹地府爬上来的鬼一样。
    这谁看了不害怕。
    做错事情的人分明是他自己，他喝醉了酒，把她压在床上，扯了她的衣裳，又啃又咬地亲了她大半宿。可她能这么说吗？她能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说“你昨天晚上非礼我了“吗？
    她不能，要是说了，秦慎估计会马上杀了她灭口吧......
    所以她只是伏得更低了些，额头几乎要抵到地面上去：“……没、没有。“
    秦慎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的，怎么都拼不完整。他记得自己喝了酒，记得自己回了沉璧居，躺在了榻上。
    然后呢？好像有人进来了，走近了他。
    好像……有一张脸凑在他面前，嘴唇一张一合的，带着泪，带着哭腔，带着一身的暖意。
    他觉得自己做了个春梦，可此刻沈枝跪在他面前......
    秦慎的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梦里的人，难道是她。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脸上却什么声色都没露：
    “起来。跪着像什么样子。“
    沈枝咬了咬牙，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
    膝盖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尖掐着自己的手心，用那点疼来稳住自己。
    “头抬起来。“0202秦慎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那种他一贯的、不容违抗的调子，“背挺直。。“
    沈枝浑身一僵，立刻把头抬了起来，背也绷直了。
    她抬起眼的时候目光刚好撞上他的视线，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日光落在他们之间，把空气里那些细碎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好不自在，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表情了，秦慎才移开目光，转身往正屋的方向走，边走边丢下一句：
    “过来，服侍我用早膳。“
    沈枝愣住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秦慎的背影走进门廊下的阴影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又是我？“
    秦慎的脚步没停，只是偏了偏头，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然还有谁。“
    沈枝张了张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吉祥不是服侍得挺好的吗。“
    躲在廊柱后头偷听的吉祥猛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的魂都要被这句话吓飞了。他拼命地朝沈枝使眼色，使到眼皮子都快抽筋了，可沈枝的话已经说出去了，收都收不回来。
    秦慎果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淡的、带着几分危险的：“嗯？“
    她后脊一凉，求生欲几乎是本能地涌上来，连忙改口：“不是，我是说，我能、我能服侍的，我方才说错了话。“
    她一边说一边小跑着跟上去，连膝盖上的灰都顾不上拍。
    沈枝跟着秦慎进了正屋东边那间用早膳的屋子，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几碟菜，热腾腾的粳米粥，还有一屉刚蒸好的饺子，白汽袅袅地升起来，裹着一股鲜甜的香气。
    秦慎在主位上坐下来，也不看她：
    “布菜。“
    沈枝站在他身侧，手足无措了一瞬。
    她虽然在御膳房当差，可那是择菜剥葱、分装糕点的活儿，正经服侍人用膳她还真没做过。
    她看着桌上那几碟子小菜和那碗粥，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粥碗旁边的那双公筷，准备给他夹一筷子酱瓜。
    可她刚把筷子伸出去，秦慎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教小孩子做事的耐心：
    “放回去。“
    沈枝的手顿在半空中。
    “谁让你拿筷子的。“0202秦慎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先试温度。粥要是烫了，吹凉了再端过来。“
    沈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但她还是乖乖地把筷子放回去，端起了那碗粥。瓷碗隔着碗壁传来温热的触感，不算烫，正好入口。她捧在手里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到他面前，双手托着碗底，微微弯下腰递过去：
    “……不烫了。“
    秦慎没接。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她红肿的嘴唇上滑过去，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你方才做错了什么，你知道么。“
    沈枝一愣。她端着粥碗的手僵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她做错什么了？她不就是让吉祥服侍他用膳吗？她哪里又做错了？
    “你方才那话，是觉得吉祥服侍得比你好？“0202秦慎的语气淡淡的，可沈枝分明从里面听出了一丝不太友善的凉意，“还是说，你觉得我使唤不动你，得让吉祥来替我做？“
    沈枝立刻摇头：“不是不是，我、我就是随口一说的。“
    “随口一说。“0202秦慎轻声道，“你随口一说，下回要是当着皇上的面也随口一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悠悠地往下接：“日后我要送你到皇上身边伺候，你若是再这么毛毛躁躁的，小心皇上砍了你的手。“
    沈枝端着粥碗的手一抖，差点把粥洒出来，心里头却忍不住嘀咕起来，皇上肯定没有你心狠手辣。
    你才是那个一个不高兴就要人命的主儿，皇上肯定还讲点道理。
    她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是把粥碗又往前递了递，声音乖巧得不像话：
    “您教训得是，我一定好好学。“
    秦慎这才伸手接了粥碗，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把昨夜宿醉留下的那点感觉也压下去了几分。
    他把粥碗放下，又看了她一眼：“继续。布菜。“
    沈枝这回学乖了，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酱瓜放进碟子里，又夹了一只饺子放在碟沿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弯着腰，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眼。
    秦慎看着她这副认认真真服侍人的模样，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心里头忽然滑过一个念头。
    举案齐眉。
    他以前在书上看过这四个字，说的是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彼此恭谨。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文人酸腐的客套话，没什么意思。可此刻他看着沈枝弯着腰给他布菜的模样，睫毛微微颤动、小心翼翼地把每一碟菜都摆到他顺手的位置......
    他心里头那个念头就冒了出来。
    民间的寻常夫妻，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他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念头和着热粥一起咽了下去，脸上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端倪。
    沈枝动作熟练了些许，但桌上那几碟子小菜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她还没吃东西，忍不住盯着一盘包子出了神......
    下一秒，一双筷子就朝着她的手背敲了下来，脆生生的，“啪“一声响，带着一种惩罚的意味。
    沈枝一哆嗦，猛地缩回手，抬头看着他。
    秦慎的目光不偏不倚的：“专心，服侍我用膳的时候，要看着我，你看菜干什么，菜有什么好看的。“
    沈枝咬了咬嘴唇，把那句“我饿“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努力控制住脸上那副受气包的表情，抬起眼来看着他，目光对上了他的视线:
    “是。“
    然而四目相对的瞬间，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沈枝看见秦慎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那点细微的变化快得像错觉，可她就是捕捉到了。他的目光在她红肿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这太监规矩真多。
    服侍用膳还要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桌上的包子好看。
    她这么想着，肚子“咕噜“了一声，这回秦慎沉默了两息，然后忽然开口：“行了，坐下吧。“
    沈枝愣住：“啊？“
    “坐下。“02秦慎没看她，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先把你的肚子管好。响得像打雷一样，吵得我头疼。“
    沈枝肚子不争气地又“咕噜“了一声，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他都开口让她坐了，她要是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几乎是立刻就在那张凳子上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筷子，夹起一只饺子就往嘴里塞。
    鲜甜的汤汁在嘴里炸开，烫得她“嘶嘶“地吸了两口气，可她舍不得吐出来，一只饺子咽下去，她又夹了一只，然后又夹了一只，越吃越快。
    她一边吃一边趁空档去夹那碟子酱瓜，秦慎就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那碗粥，慢悠悠地喝着，目光落在她身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沈枝吃得正欢，浑然不觉自己那副吃相已经落进了某人的眼里。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桌上那几碟子精致的小菜已经被她扫荡得差不多了。
    沈枝嘴里还塞着半只饺子，含含糊糊地嚼着，一抬眼，发现他正靠在椅背里，手里的粥碗已经放下了，一双眼睛隔着桌案看着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枝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以为、以为您不吃了。“
    秦慎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喜怒：
    “粗鄙。“
    接着，秦慎偏过头去，朝门外喊了一声：“吉祥。“
    吉祥那小子早就候在门廊下了，听见传唤立刻推门进来，垂着手躬身道：“公公吩咐。“
    “再上几碟菜来，饺子也再蒸一屉，粥也添一碗。“
    吉祥应了一声。
    菜都上齐了之后，她等着他先吃，但他只是拿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来，沈枝也连忙放下碗站起来：“您要出门？“
    “嗯。“0202秦慎伸手整了整袖口，“东厂那边有几桩事务要处置。“
    沈枝点了点头，嘴巴比脑子快：“那您慢走，我等您回来。“
    她说完这句话就呆住了，她方才那句话，像是一个……妻子对丈夫说的话。
    沈枝假装整理桌沿的碗碟，声音又小又急：
    “我是说、我的意思是……您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没人守着也不好，吉祥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我正好也没什么事，就、就等着……“
    她越描越黑，越说越乱，最后索性闭上了嘴。
    秦慎站在门边，背对着她，有人低头替他系披风领口的系带，他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接她的话。
    小内侍捧着一顶黑绒帽从外头进来，踮着脚替他戴好，之后秦慎抬步迈过了门槛，就这样走了。
    他虽没说话，却也没斥责她。
    她放宽了心，看来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小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