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家的味道

    周文蕙把碗递到他手里，眼神殷切：“快，趁热喝。阿姨特意放了枸杞红枣，补气血的。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得多补补。”
    苏祈安接过碗，碗很烫，烫得他手指发麻。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金黄的颜色，上面浮着点点油星，几颗红艳艳的枸杞和枣子沉在底下，像藏在宝藏里的宝石。
    他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鲜。
    无法形容的鲜。
    鸡汤的醇厚，枸杞的甜，红枣的香，全融在这一口汤里，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然后从胃里扩散开，暖遍全身。
    那感觉，像寒冬腊月里泡进温泉，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舒服得他想叹气。
    他又喝了一口，闭上眼睛，仔细地品。
    然后他想起来了。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都快忘了的时候。
    他应该很小的时候，躺在床上，浑身滚烫。
    有个人坐在床边，端着一碗汤，一勺一勺地喂他。
    汤很烫，那人吹得很小心，吹凉了才送到他嘴边。
    那是他妈妈。
    苏祈安握着碗的手抖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
    他赶紧稳住，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汤，喝得又快又急，像在逃避什么。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苏祈安放下碗，舔了舔嘴唇，抬头，对周文蕙笑了笑：
    “谢谢阿姨，真好喝。”
    周文蕙看着他，眼圈又红了。
    她伸手，抹了抹眼角，声音有点哑：“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阿姨给你盛。”
    “不用了不用了，”苏祈安赶紧摆手，“一碗就够了，再喝该撑着了。”
    “一碗怎么够？”周文蕙不依，“你这么大个人，一碗汤顶什么用？再说你刚出院，得好好补补。等着，阿姨再给你盛。”
    她说着又要往厨房冲，被李明瀚叫住了。
    “文蕙。”李明瀚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小安说够了就够了。他是大人，知道自己该吃多少。”
    周文蕙脚步一顿，回头瞪了李明瀚一眼，但没再坚持。
    她走回来，在苏祈安旁边坐下，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
    “那你明天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红烧排骨？糖醋鱼？还是你想喝别的汤？乌鸡汤？鸽子汤？还是甲鱼汤？甲鱼汤最补了，就是做起来麻烦，不过没关系，阿姨不怕麻烦……”
    苏祈安听着，心里那点酸涩慢慢被暖意取代。
    他反手握住周文蕙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
    “阿姨，真不用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您这样太麻烦了，我过意不去。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再不济还有温雅呢。”
    “温雅是温雅，我是我。”周文蕙说，语气不容置疑，“她照顾你是她的事，我照顾你是我的事。你妈不在，我不看着你谁看着你？就这么定了，这几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阿姨每天给你送饭。不许说不，不然阿姨生气了。”
    她说着，还真的板起脸，做出生气的样子。
    但那样子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有点可爱。
    苏祈安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好，听阿姨的。”
    周文蕙这才满意，拍拍他的手：“这才对。听话的孩子有糖吃。”
    一直没说话的李明瀚这时候又开口了。
    他看着苏祈安，眼神很沉，像在斟酌什么。
    过了几秒，他说：
    “工作上的事，不急。身体要紧。公司那边有李哲，有书源，出不了大乱子。你先养好身体，别的以后再说。”
    苏祈安点头：“我知道，谢谢叔叔。”
    李明瀚“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又拿起报纸，但眼睛还是没在报纸上，而在苏祈安身上。
    那眼神，苏祈安看懂了。
    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是父亲对儿子的那种，说不出口，但全在眼神里的关心。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
    周文蕙再三叮嘱苏祈安要好好休息，不许熬夜，不许吃外卖，不许喝凉水，不许这不许那，听得苏祈安头大如斗，只能一个劲儿点头，像小鸡啄米。
    最后，李明瀚看了眼表，站起身：“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周文蕙也跟着站起来，但还是不放心，拉着苏祈安又叮嘱了好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往外走。
    李哲送他们到门口，回头冲苏祈安做了个鬼脸，用口型说：“自求多福。”
    苏祈安回他一个白眼。
    门关上。
    别墅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苏祈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温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苏祈安也没说话。
    他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周文蕙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李明瀚的眼神还在眼前晃，那碗汤的香味还留在舌尖，暖意还留在胃里。
    【这就是父母的味道吗？】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
    【热乎乎的汤，絮絮叨叨的叮嘱，想骂又舍不得骂的眼神，还有那种“你死了我也得管你”的蛮不讲理的关心。】
    他想起周文蕙红着的眼圈，想起李明瀚那个沉甸甸的“嗯”，想起李哲那个幸灾乐祸的鬼脸。
    然后他又想起那碗汤。
    金黄澄亮，鲜香扑鼻，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遍全身。
    【父母的味道，大概就是一碗汤的味道吧。烫，但暖。啰嗦，但甜。烦人，但舍不得。】
    他睁开眼，看向温雅。温雅也在看他，眼神很静，像在等他说什么。
    苏祈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摇摇头，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
    “怎么了？”温雅问。
    “没什么，”苏祈安说，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周阿姨炖的汤，真好喝。”
    温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嗯，”她说，“是好喝。”
    苏祈安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很软，很暖，像那碗汤。
    “温雅。”
    “嗯？”
    “以后我们也经常炖汤喝吧。”
    温雅愣了一下，然后笑开，眼睛弯成月牙：“好啊。不过我可没周阿姨那手艺，你别嫌弃。”
    “不嫌弃，”苏祈安说，很认真，“你炖的，毒药我也喝。”
    温雅捶他：“呸，乌鸦嘴。”
    苏祈安嘿嘿笑，笑着笑着，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温雅问。
    “没什么，”苏祈安说，闭上眼睛，“就是觉得……有家真好。”
    有家真好。
    有汤喝，有人唠叨，有人管着你，有人心疼你。
    有这些，就够了。
    至于那些说不出口的，藏在心里就好。
    反正，日子还长。
    汤，可以慢慢炖。
    家，可以慢慢有。
    人，可以慢慢陪。
    苏祈安这么想着，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
    睡得很沉，很香。
    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发烧的夜晚，妈妈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喝汤。
    汤很烫。
    但心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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