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行王者之事

    第182章行王者之事
    襄城，喊杀声渐渐平息。
    数十骑鹰扬精锐正簇拥着周不疑沿长街朝襄城县衙疾驰。
    而在队伍最后方，一个少年的身影正拼尽全身力气狂奔追赶。
    邓艾顾不上手臂上伤口的疼痛，此时的他胸腔像被火烧过一样滚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脚步虚浮险些一头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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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这些年他除了放牛以外还日日在田间劳作，筋骨远比寻常少年结实，早已习惯了风霜与疲惫。
    再加上这段路程不算太远，他凭着骨子里那股执拗的狠劲，死死咬住前方马队的尾巴，总算是没有掉队。
    县衙门口，周不疑翻身下马。寇封丶张南等人紧随其后，纷纷落地。
    片刻之后，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踉跄着冲至街口，重重站定。
    邓艾浑身沾满尘土泥浆，脚上草鞋早已磨穿。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脱力般微微颤抖，却硬是撑着没有倒下。
    周不疑侧目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方才一路疾驰，他并没有刻意放慢马速，因为这本身就是一次试探。
    邓艾若是跟不上，便说明心性韧劲不足，那索性就让他回到田间地头再磨砺几年。
    毕竟在周不疑心中，邓艾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临阵搏杀的勇力，而是独一无二的屯田建设丶规整地利丶安抚民生的本事。
    自己若是过早拔擢，万一把他练成一名只会冲锋陷阵的战将，那反倒埋没了他种田的天赋，得不偿失。
    可周不疑没想到，这个口吃结巴丶看似怯懦体弱的少年，竟凭着一股执拗的狠劲，硬生生徒步追上了骑兵队伍。
    看着他卑微而期待的眼神，周不疑的心底微微触动。
    努力拼搏的人，理应得到奖励。
    「还不错。」
    周不疑语气平淡道：「倒是没有辜负你这些年田间劳作打磨的筋骨。」
    邓艾强忍喘息，连忙躬身拱手：「在————在下这些年————一日也不敢虚度。」
    「可会识文断字？」
    邓艾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光亮，用力重重点头：「会！在下自幼读书识字！」
    「嗯，总算有点用处。」周不疑微微颔首。
    此时，听到动静的傅肜快步从县衙内迎出，对着周不疑拱手行礼，随即目光落在一旁狼狈不堪的邓艾身上，略带疑惑地问道：「中郎将，这是何人？」
    「季常暂时未随军在此，军中缺个记录文书的。」
    周不疑神色从容，随口解释道：「这是我临时找的书记官。咱们这一路破城复土，所作所为丶大小战功，总得有人一一记录在册。日后也好禀报主公，逐一论功行赏不是。」
    「原来如此！」
    寇封恍然大悟：「正该如此，免得诸将功劳被埋没！」
    邓艾身躯一震，双眼瞬间放光。
    书记官！
    这意味着他可以脱离屯田贱民的身份，正式随军行动了！
    哪怕只是临时的，哪怕职位低微，也足以让他彻底告别放牛种地丶受人欺凌的日子。
    他抓住了，他真的抓住了这逆天的机缘。
    寇封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故意板起脸敲打道：「既然做了书记官，便要尽职尽责。若是偷懒疏漏，漏记了本将半点功劳，我可没中郎将这般心善宽纵！」
    邓艾连忙收敛心神，郑重拱手道：「将————将军放心！在————在下必定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差错！」
    「好了。」周不疑抬手打断道，「吓唬一个半大小子做什么。进去议事。」
    襄城既定，天色微明。
    一夜血战过后，城内硝烟未散，降卒被分批收押，乱民逐渐归乡，整座城池慢慢恢复了秩序。
    此战斩获丰厚，十二万七千石粮草尽数保全，甲械辎重堆积如山，彻底补足了大军连日北伐的消耗。
    更重要的是，襄城作为颍川西南部的屯田核心，此地落入己方手中，已然成为大军进退的坚实据点。
    县衙之内，周不疑立于舆图之前，神色从容，全无连夜奔袭破城的疲惫。他抬手召来刘循。
    「子度，我留你率摩下本部士卒驻守襄城。」
    「中郎将！」刘循一听就急了。他明白大军接下来肯定还要继续进攻，说不定还会直逼许都城下！自己留守此处，还有什么功劳可立？
    「子度，你留在襄城另有用处！」周不疑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军走后你即刻遣人回昆阳，请季常和周仓亲自回去求见主公，将此地之事告知。」
    「然后开仓放粮，招募城外屯民，不计酬劳，全力加固城防！」
    「旧有城墙尽数夯补夯实，损毁城门全部拆换加固！」
    「再派人入山林之中伐木采石，多备滚木丶礌石丶箭支。另外各处城门出入之处多挖壕沟，越深越宽越好————」
    「总之！曹洪大军若到，襄城就是我军最后的底线。」
    「我军之后能不能钉在这颍川膏腴之地，全看你了！」
    刘循没想到，周不疑把他留下居然是有如此重要的任务。
    当即拱手沉声应道：「末将遵命！定不负中郎将所托！」
    「好！」
    后路安置妥当，周不疑再无后顾之忧。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两个时辰，喂马整械丶补足给养丶轻装整军。除随身作战辎重之外，其余重物尽数留存襄城！」
    「两个时辰后，大军直奔颖阳！」
    「诺！」
    邓艾默默立在亲兵队列末尾，新任随军书记官尚无繁杂职司，只需跟从大军丶旁观记录。旁人或休整调息，或议论战事，唯独他静静伫立，目光扫过整军的士卒丶整齐的甲械丶往来传令的斥候，眼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默默观察这支天下精锐的一举一动，将治军之法丶行军之规丶列阵之度，一一默记于心。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号角轻鸣，全军整肃完毕。周不疑翻身上马，黑衣玄甲在晨光之下熠熠生辉。
    「出兵！」
    四千余鹰扬锐士再度开拔，轻装疾行，北上突进。如今颍川南部诸县守军尽是屯田老弱，精锐早已被曹仁丶满宠抽调一空，根本无力抵挡。大军一路向北，势如奔雷，兵锋直指颍阳丶颍阴。
    未至正午，大军便兵临颍阳城下。城中守卒不过两百，都是些平日里维持治安的郡县兵，听闻襄城一夜告破丶黄朗战死，早已胆寒心惊。
    此时望见城外旌旗林立丶甲胄如潮的军阵，根本不敢抵抗，即刻大开城门献城归降。
    周不疑丝毫不做停留，大军绕城而过，继续北上。
    午后未时，兵至颍阴。局势与颍阳别无二致，县令闻风丧胆，未等大军列阵便主动遣使乞降。
    中郎将大军一日之内，连下两城————邓艾默默记下。
    周不疑传令，全军干颍阴城内休整一夜，养精蓄锐。
    次日清晨，晨雾初散。
    号角再度响彻旷野，四千余鹰扬军尽数出城北上，直奔许都。
    数十里路程，大军半日即至。
    当巍峨的许都城墙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全军行进的步伐缓缓停下。
    自从迎天子迁都之后，曹操便立即着手在原许国故城的基础上大兴土木，目标是营造一座兼具政治威严与军事防御功能的新都城。
    随后历经数年修缮，这才有了如今这座全新的大汉帝都！
    周不疑勒马驻足，目光平视前方帝都高墙，神色凛然。大军尽数列阵于许都南郊弓箭射程之外，阵列整齐，甲光向日，旌旗翻卷，肃杀之气铺天盖地。
    邓艾就站在周不疑身边，手持纸笔，远远望着这座天下第一雄城，心神震动。
    他看着眼前整肃无比的军容，看着身前少年统帅挺拔如山的背影，心中万千思绪翻涌，却始终一言不发，只默默将眼前这一幕细细记录存档。
    许都城头，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匡浑身紧绷，心神不宁。
    自当日许都叛乱，他带兵进城协助王必平定耿继丶韦晃之乱后便留在了城中。
    两人联名向邺城去信之后就开始传信各处，固守待援。
    后来邺城来信，让他们立即迁天子北上。可就在这时，曹操的心腹王必竟然重伤不治而亡！
    押送天子北上是不可能了，就连颍川各县他此时也已经根本顾不上了。
    严匡只能立即关闭四门，隔绝内外消息，静候曹操信中所说的援军。
    这些天来他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有几次他看着城中天子所居的重重宫殿，心中甚至涌起了乾脆携天子出降的念头！
    可严匡这典农中郎将乃是两千石大吏，他一家老小全都在邺城为质。
    前两年曹操在许都诛杀马腾全家三百口的往事还历历在目，背叛曹操的后果，他根本无法承受。
    刘备军进入南阳的消息他倒是早早就收到了，但却万万没想到周不疑的兵锋如此迅猛，短短数日便孤军杀至许都城下。
    城头守卒尽数握弓持矛，面色惶恐，死死盯着城外一片肃杀的军阵。
    周不疑策马向前，孤身出阵，立于阵前十步之处，他声音清亮，响彻城头四野。
    「吾乃大汉左将军丶荆州牧丶宜城亭侯刘玄德麾下，鹰扬中郎将周不疑！」
    「今奉讨贼檄文，提师北上，勤王护驾！」
    「曹操威逼天子，独断专权，屠杀皇嗣，祸乱朝纲！」
    「今日大军至此，只为清君侧，恭迎天子归朝！」
    「许都守军丶城中百官，若仍心存汉室者，即刻开城归降，释放天子，尚可保全宗族性命。」
    「若负隅顽抗，助曹为虐，他日勤王大军到来，定斩不赦！」
    严匡立于垛口之后，听得头皮发麻。但还是怒声喝道：「周不疑！汝乃附逆叛贼，今日胆敢兵临帝都，此举形同谋逆！」
    「我劝你等速速退去，否则朝廷大军一到，定叫汝等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
    周不疑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朗声大笑，那笑声豪迈洒脱，震得城头守军人人变色。
    「谋逆？」
    「我且问你，是谁杀戮董贵妃及天子血脉！」
    「是谁逼死颍川士人之首，大汉尚书令荀彧！」
    「又是谁！威逼天子，强称魏公！？」
    周不疑一席话说完，城头顿时鸦雀无声。
    严匡心中惊惧，因为这些话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尤其是荀彧之死，在这颍川郡早已成为一个谁也不敢提起的禁忌。
    只见周不疑挽住缰绳，手中马鞭指向城头：「城中鼠辈可是自知理亏，无话可说？」
    「既然如此，我不妨再告诉尔等！」
    「如今襄丶樊已破，曹仁丶满宠被杀，乐进归降！」
    「左将军刘玄德已率大军进驻宛城！南阳全境已然光复！」
    「如今许都孤立无援，内无精锐，外无救兵！我念城中皆是汉室臣民，不忍妄动刀兵！」
    周不疑说完顿了顿，看向寇封：「公赐，该你了！」
    「我早已准备多时。」
    寇封眼中精光一闪，抬手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劝降书信捆缚于箭杆之上。
    紧接着只见他取出马鞍旁挂着的硬弓，瞄准城头将其拉至满月。
    「嗖！」
    只见寇封一松手指，羽箭裹挟着风声，精准地钉在许都城楼之上，箭矢入木三分，尾羽颤动不已。
    「今予尔等三日思量。若是三日之内能够幡然醒悟，开城迎接王师丶送归天子，则一切罪责，既往不咎。」
    「但尔等若依旧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待我大军合围之日，便是许都倾覆之时。届时我勤王之师杀进城内，尔等悔之晚矣！」
    话音落下，城下四千汉军齐声大喝：「恭迎天子！诛杀曹贼！」
    「恭迎天子！诛杀曹贼！」
    「恭迎天子！诛杀曹贼！」
    声浪滚滚如雷，震彻许都内外。
    严匡脸色惨白，他死死盯着那支钉在城头的信箭，心底一片冰凉。
    襄樊被破，曹仁已死？
    南阳全郡都降了刘备？
    不！这不可能！
    可是————若非如此，这周不疑怎敢如此轻兵急进————
    周不疑见效果差不多了，随即勒马转身：「全军听令，退守颍阴。」
    四千汉军进退有度，井然有序，缓缓撤离许都南郊。
    入驻颍阴的第一时间，周不疑就立刻传令，分出数十路斥候四散而出—一北方官道丶
    山道丶渡口丶隘口，尽数派人探查，昼夜轮替，但凡有敌军踪迹，即刻快马回报。
    大营深处，灯火初燃。
    邓艾独坐帐角，只见他手持简笔，细细整理着这一日的行军记录。
    他依旧沉默着，不被众人瞩目。
    但那少年的眼眸深处，却悄无声息的燃起了一场熊熊烈火。
    「将军提数千步卒纵横颍川，而无人敢挡————」
    「男儿当以此身，立不世之功，行王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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