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自古天子居中原

    第183章自古天子居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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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颍阴城官署。
    周不疑坐在案前，翻看着邓艾送来的行军记录。
    这卷纸上除了记录着大军这几日以来的所作所为之外，还歪歪扭扭地记着沿途的山川地形丶城池位置丶粮仓储备，虽然字迹稍显稚嫩，但条理分明，已经初具地图的雏形。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阶下的少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与军务无关的话。
    「士载，你在颍川屯田几年了？」
    邓艾愣了一下，答道：「回————回中郎将，五年了。」
    「曹操的屯田，是怎么个屯法？你且细细说来。」
    邓艾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那双一向怯懦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血色。他的声音依旧结巴，但语气却已经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怒意。
    「曹操屯田之始，名————名义上是招募流民，给无家可归之人一条活路。」
    「可————可天下大乱这么多年，各地百姓死亡略尽，十不存一————哪来这么多无家可归的流民让他招募？」
    「于是他就开始强————强征各地百姓，迁往他能掌控的中原丶北方腹地。似————似在下这等，原本是南阳的自耕农，家中有房有田，也被强行迁至汝南丶颍川等地，成了屯田客。」
    傅肜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道：「自耕农与屯田客，区别在何处？」
    「天差地别！」
    邓艾的声音忽然不结巴了，像是这几个字已经被他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无数遍。
    「原本我等百姓种自己的地，住自己的房，按我大汉律法，不过三十税一。就算加上战时的加征和算赋丶口赋丶徭役，也能勉强活下去。」
    「但曹操将我等强行迁往异乡，我们瞬间就失去了自己的房屋丶土地，变成了只能租种官府土地的佃户。虽然没了徭役等徵调，但田税却从三十税一，变成了十税六，若遇战时则更高，甚至能达到十税七！」
    「剩下的这点口粮哪里够吃，因此常常有人饿死————」
    「且各处屯田皆有典农官吏管理，我等屯民终日只能埋首田地之间，终身不得离开本屯。」
    邓艾说完，帐中一片寂静。众人都听得心惊不已，冯习脱口而出：「如此————与奴籍何异？」
    「是啊。」刘循也喃喃道：「这跟东州兵劫掠百姓有什么区别？」
    周不疑暗暗摇头。
    十税七算什么？
    曹魏后期到司马家掌权甚至达到了十税八！
    这军屯制度甚至一首持续到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才彻底消失——————
    「是啊。」只见邓艾点了点头，眼眶更红了，「起初百姓不堪重负，多有逃亡之人，只求挣脱屯田囚笼。可曹操律法酷烈，定下重典：屯民逃亡，抓获之后，全家连坐处死！」
    「后来律法虽略有放宽，不再尽数诛杀，却依旧严苛至极。但凡有人逃亡，家中妻儿老小尽数没为官奴婢，发配各地屯田丶官办工坊，终身劳作丶不得脱籍，世代为奴，永无出头之日。」
    「一人逃亡，全家覆灭，后来————后来渐渐也就无人敢反抗了。
    寇封闻言长叹一声，转头看向周不疑：「难怪我等北伐以来，南阳丶颍川各地百姓揭竿而起，诸县官吏望风而降。」
    「曹操手段如此酷烈，谁能甘心受他欺凌————」
    周不疑没有说话。邓艾这番话对他的触动也很大。
    他第一次开始思认真考一个问题：
    自己现在北伐是为了兴复汉室，但兴复汉室之后呢？
    如果有一天天下真的重归一统，那这些被曹操强征为屯田客的百姓，这些在十税六的重压下喘不过气来的农人，他们能得到什么？
    周不疑从前只想着怎么打赢曹操，但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赢得战争只是第一步，赢得人心丶
    让百姓真正能够更好地活下去，才是更重要的。
    就在这时，官署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快步冲入堂中，单膝跪地：「中郎
    将！曹洪大军已至许都之北五十里，正在安营扎寨！」
    周不疑收回思绪，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扫过阶下众将，最后落在舆图上许都的位置上。
    「曹洪此人，虽然本事不大，倒是深谙谨慎稳重之道。」
    「他既然已经到了，那我们也不必在此久候。」
    他转身看向众将，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传令全军，即刻撤出颍阴，退守襄城！」
    「我等便坐镇襄城，静候曹洪大驾！」
    「诺！」
    诸将齐声领命，军令层层传达，颍阴城内的鹰扬军有条不紊，即刻拔营回撤，丝毫不显慌乱。
    次日天明，许都城外烟尘大起，密密麻麻的曹魏军马列阵城下，旌旗连片，甲胄森森。
    城门之上，严匡身披甲胄，神色紧绷，亲自立于垛口观望。直到望见曹洪亲至，他才放下心来，即刻下令开城。
    厚重的许都城门缓缓开启，曹洪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率领亲卫精锐入城。连日长途跋涉，五万大军疲惫不堪，他眉宇间尽是沉郁凝重。
    两人于城门之下相见，曹洪目光扫过严匡，未见王必身影，开口沉声问道：「王必何在？为何不见前来迎我？」
    严匡躬身拱手，语气苦涩道：「将军明鉴，长使王必重伤卧床，无力起身理事，故而由末将代为迎接。」
    曹洪听出他口气不对，心中顿时疑云丛生。可当街人多眼杂，诸多内情不便当众细问，只得压下疑虑，抬手沉声道：「入城再议！」
    「诺！」
    一行人即刻入城，直奔许都丞相府。
    此处乃是曹操坐镇许都时的核心官署，即便曹操后来霸府邺城，许都所有军政要务丶州郡文书，也要尽数汇集于此处置，是曹魏中原腹地的权力中枢。
    大堂之内，新任大汉尚书令华歆丶尚书徐奕丶侍中王粲丶杜袭等一众曹操心腹重臣端坐两侧，皆是曹操亲信丶朝堂骨干，此刻人人神色凝重，大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严匡立于堂中，将连日变故一一据实禀报。
    从许都叛乱丶王必重伤，到襄城失守丶十二万石军粮尽落敌手，再到颍阴丶颍阳二县不战而降丶周不疑兵临许都耀武扬威丶射书劝降————
    最后说出最致命的噩耗：王必重伤不治丶襄樊疑似失守丶南阳全境归附刘备丶颍川诸县人心动荡丶多有叛降之心————
    一番话说完，整座大堂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曹洪面色铁青地坐在堂上，心头寒意彻骨。
    他一路南下，沿途听闻诸多败报，虽然心中早有预料，知晓颍川局势崩坏。
    但却万万没想到，事态已然恶化到了这般地步。
    眼见曹洪心神震荡丶默然不语，一旁的曹休快步出列，拱手急声劝谏。
    「叔父！如今逆贼兵锋正盛，许都四面皆险丶人心浮动，绝非久留之地！当下万事皆缓，我军首要之急，便是护送天子北上邺城，保全圣上安危！」
    一语惊醒梦中人。
    曹洪骤然回神，心中猛地记起此行重任。
    此番南下驰援许都，曹操临行前千叮万嘱，平乱丶救援襄樊之事可缓，唯独迁天子北上，是头等大事丶不容有失！
    他抬眼扫过堂中一众文臣，华歆丶徐奕丶王粲丶杜袭，皆是当世名士，深受曹操信任。
    可如今局势动荡，人心难测，谁敢保证这些世家重臣，心中没有二心？
    护送天子北上之事关系曹魏命脉，只能托付自家宗室亲信，绝不能假手外人！
    曹洪的目光落在曹真丶曹休二人身上，快速权衡着利弊。
    曹真性情沉稳丶仁厚威严，心思缜密丶行事果决，足以镇抚局面。
    曹休虽然同样才华出众丶勇武过人，但却性格刚烈丶锋芒太露，容易滋生事端。
    片刻之间，曹洪心中已有定计。
    他看向曹真，沉声道：「子丹，护送天子北上丶全程护卫圣驾安危，此事干系重大，非你不可！」
    曹真闻言一怔，如今大敌当前丶战局未定，他心中更想领兵对敌丶镇守许都。
    可他深知眼下局势凶险，外人皆不可信，唯有宗室能担此重任，容不得他推辞。
    「末将遵命！定护圣驾周全，平安抵达邺城！」曹真最后心有不甘的应道。
    「嗯。」
    曹洪微微颔首，随即看向华歆丶王粲丶杜袭等人，吩咐道：「子鱼丶仲宣丶子续，尔等即刻入宫觐见天子，陈明利弊，劝说圣上尽早收拾行装，待诸事妥当，即刻北上邺城，不得拖延！」
    华歆丶杜袭丶王粲三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一丝苦涩。
    这事说得好听点是为天子安危考虑丶迁往北方避祸。
    但说得难听点就是挟持天子北上！
    这和当年董卓所做之事有什么区别？
    他们愿意投靠曹操，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就愿意去威逼天子，留下身后骂名啊。
    可众人宗族家眷尽在曹魏掌控之中，他们之间早已深度绑定，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所以此时纵然心中不愿，也只能压下杂念：「诺。」
    待众臣领命退去，曹真再度出列，正色劝谏道：「叔父，大军新至，对周边情况一无所知，不宜用兵。」
    「末将以为，当先派斥候将颍川各县的状况探查清楚，方能应对。」
    「还有！襄樊丶南阳两处，也要广派细作！我不信子孝叔父已经城破身亡！」
    曹休也接口道：「就是！襄樊坚固，子孝叔父深谙用兵之道，怎么可能连三个月都守不住？这必是那周不疑在城下虚张声势，欺诈我军！」
    「是啊！征南将军征战多年，威名赫赫————怎么可能！」
    堂中剩余武将丶幕僚闻言，皆纷纷点头附和，人人心中都不愿相信南线已经全盘溃败的噩耗。
    曹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心绪，沉声下令道：「传我将令！」
    「多派探马细作，分道探查颍川丶南阳丶襄樊三地，无论虚实，务必尽数探明实情，即刻回报！」
    「另外，催促宫内速速筹备，天子车驾丶宫人百官丶典籍印绶，三日内尽数齐备，即刻北上！
    」
    「诺！」
    另一边，华歆丶王粲丶杜袭三人领了曹洪的命令，不敢有片刻耽搁，整冠束带，径直往宫中去了。
    御书房内，刘协正襟危坐于案前，神色间带着连日失眠后挥之不去的疲惫。
    城外兵戈之声虽未传入这深宫高墙，但许都内外戒严丶官吏奔走丶百姓惶恐的动静，还是透过层层宫人之口传到了他的耳中。伏皇后立于他身侧，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寸步不离。
    三人入殿，整齐跪拜，行过大礼。
    刘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诸卿联袂而来，可是朝中又有了什么变故？」
    华歆率先起身，神色恭谨道：「陛下，眼下军情危急。刘备麾下贼将周不疑率孤军深入颍川，如今连破数县，兵锋直抵许都城下。」
    「曹洪将军虽已引大军来援，然许都无险可守，为保陛下万全，臣等恳请陛下即刻移驾北上，暂避兵锋。」
    话音落定，御书房内骤然一静。
    刘协闻言神情顿时阴晴不定。
    刘备的大军来了，甚至打到了这许都城下！
    可是曹洪也来了，而且自己现在依然身陷囹圄。
    他想说些什么，但华歆可不是荀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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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粲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劝道：「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如今贼势猖獗，许都孤悬在外，一旦贼兵围城，圣驾陷于敌手，悔之晚矣！如今北迁，只为暂避危难，待时局回转————」
    「暂避？」
    刘协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却满是自嘲。
    「自董卓乱政以来，朕西迁长安丶辗转流离，好不容易才在许都落了脚。这些年名为天子，实则傀儡，政令不出宫门半步。如今又要迁去北方————
    「北方是什么地方，诸卿比朕更清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三人，语气近乎哀求：「诸卿！朕若去了北方，此生还能再回这中原之地吗？」
    这时他身旁的伏皇后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凛然道：「天子居处，乃天下之本。都城一动，民心必乱。」
    「况且自古天子居中原之地！岂有居北方之天子！？」
    「此事，请诸卿三思啊！」
    话音落下，杜袭丶王璨都陷入了沉默，他们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他们不说话，但华歆却不能看着此事陷入僵局。曹操让他当新任尚书令就是干这些事的！
    只见他躬身一礼，语气看似恳切，实则步步紧逼：「皇后娘娘恕罪。臣等皆是为大汉社稷丶为陛下安危着想。襄樊战局不明，南阳尽失，颍川崩坏。若陛下滞留许都，一旦被逆贼挟持丶用以号令天下，那才是真正的倾覆汉室丶遗祸无穷。」
    「臣等冒死进言，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应允北迁！」
    说罢三人再次跪拜，姿态恭敬，言辞恳切。可这份恭敬背后，是不容商量的决绝。
    刘协看着跪拜在地的三人，沉默了很久。
    他认得这些面孔。华歆，当年曹操诛杀董贵人时，是他亲手从宫中搜出了董贵人写给父亲的密信。
    王粲，建安七子之一，文采斐然，这些年替曹操写了多少冠冕堂皇的诏书。
    杜袭，持重老成，从不多说一句话，但每一句话都恰好落在曹操需要的地方。
    他们都是大汉的臣子，但他们早已不是大汉的臣子。
    伏皇后攥紧了衣袖，眼底满是不甘与无力，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辩驳的话来。
    因为殿外已经隐隐传来了宫卫甲叶碰撞的响声，层层甲士早已把守宫门，名为护驾，实则早已将这座皇宫围成了牢笼。
    刘协紧闭双眼，一道清泪划过脸庞。
    「罢了————」
    「既然诸卿众口一词，朕便————准奏。」
    华歆三人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即刻躬身叩首：「陛下圣明！臣等即刻督办移驾诸事，保陛下安然北上！」
    三人起身告退，很快便消失在了殿门之外。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伏皇后终于忍不住，低声哽咽道：「陛下————我大汉基业，何以至此————」
    刘协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没有说话。
    他抗争过，辩驳过————
    可到头来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每一次被逼迁徙的路上告诉自己：
    至少他还活着，至少大汉，还没有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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