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4章 事败

    像是被无声的暗雷所击，贺拔雄身体僵直，差点摔在地上，还是亲兵护持着拉了一把，才没让他栽倒。
    可他眼中仍是抹不去的错愕：宛城破了？怎么可能？
    这才二日啊！宛城是纸糊的吗！！！
    还未等他问清、也来不及问清细节，李崇义的槊尖就刺到眼前。
    若是刚刚，贺拔雄会全神贯注、含情脉脉地看着这支铁槊，想着如何反击和回避，从中获得武将的快乐；
    此刻他已无雅兴，匆忙退避，李崇义的亲兵一同围杀，让贺拔雄付出两名亲卫死亡的代价才狼狈逃开，躲到较远处才有空闲整理思绪，他身边保护他的近卫只剩下二十多人，李崇义身边还团聚着许多人马，兵力差距已不可弥补。
    更难以弥合的是士气，得知宛城沦陷，周军顿时失去了斗志；他们此次来就是击退齐军、援助宛城，现在齐军已经攻破宛城，他们还援助谁？
    更恐怖的是，齐军进军不过二日，宛城就告破……这是何等恐怖的战力啊！瞬间就让他们想起了玉璧沦陷的传说！
    现在他们面对齐军的一支偏军都打得生死难料，正面撞上齐军大部，岂有活路！
    此时东门方向又有军马驰来，不用说必是齐军，他们将贺拔郭的队伍冲散，直接开始乱砍肆杀，将周军最后的希望也一并击溃。
    “事败矣！”
    周兵不断呼喝，已然丧失锐意，而齐军得知宛城已破，士气大增，此消彼长之下，原本还呈均势的战况顿时变成了一边倒，齐军追着周军胡乱砍杀，周军宁肯逃亡也不敢反抗，整支队伍已经达到了崩溃的边缘，还没崩溃，只是因为贺拔雄还在坚挺。
    “郎君，快撤吧，这仗打不下去，我们退守白牛城，再做决断！”
    亲兵向贺拔雄提出建议，手中也做出拉扯的动作，贺拔雄盯着李崇义，想把刚刚的战斗打完，可他气力已竭，局势又不可挽回，只得狠狠咬牙：“……退兵。”
    “喏！！”
    “周兵败退了，趁势杀上去！”
    李崇义也觉得遗憾，不妨碍他挥舞兵器，指挥士兵们乘胜追击；
    恰在此时，宛鄂驿道上涌出一支人马。
    宛鄂驿道是连接宛城与穰城的核心官道，沿途地势相对平坦，是宛城和穰城往来的交通要冲。两城相距二百里，军队正常行军要二至三日。
    贺拔宁紧赶慢赶，最终抵达新野一带，停下驻扎，同时派出信使联络长子贺拔雄，向宛城南门传讯，若能与城内部队取得联系，还会尝试攻击围城齐军的侧翼。
    谁知斥候昨日探知郎君与齐军交战，略有小败，贺拔宁怕长子有失，连忙派出次子贺拔祥接应，此刻堪堪抵达。
    这支新来的周兵不知道什么路数，如果是贺拔宁全部，那可能转胜为败，李崇义连忙召唤士兵归阵，集众二千五百余人，高殷派遣的王竑骑队赶到，正在李崇义的后方镇压贺拔郭。
    贺拔祥也不敢和齐军交战，现在宛城刚破，即便击破这支齐军，难保城中又窜出来更多，为今之计还是接应兄长回阵汇合，于是周齐双方各有默契地收兵回营，抛下一地尸体。
    穰城的周兵撤了，却还有宛城的周兵。
    “尽量抓活的，反抗者杀死！”
    李崇义下令，齐军又嗷嗷叫着冲向奔逃的战功们，不多时就已经清扫了这一片，地面上躺满了周军的尸体，放眼看去，至少有数百具，让李崇义长舒一口气。
    此战虽然未能攻打南门，但至尊有天命庇护，二日即破宛城，实在是太夸张了！
    而他也斩杀了数百的周军，一会割下首级，回去记功，这一战，自己倒是因祸得福！
    “回军，将后方的周军绞杀，然后入城，向至尊报捷！”
    不到半个时辰，贺拔郭的小股军队就被王竑彻底击溃，王竑倒是想抓住将领拷问，但贺拔郭的确对贺拔家很忠诚，见事不可为，便当即自尽，让王竑感叹了一番。
    不过感叹归感叹，首级还是要割的。
    贺拔宁知宛城已失，干脆驻扎在新野，消息也向长安方向传递，想必不久就会传到杨坚和宇文护的耳中。
    宛城之战落幕……或者说，是第一阶段落幕，在援军到来前，齐军就攻下了宛城，这一战，是高殷的胜利。
    “开什么玩笑！”
    贺拔宁大怒，踹翻桌案，在营帐中无能狂怒：“世武呢？”
    “他到底在做什么！”
    “报！二位郎君归来，正率军入城！”
    “让他给我滚过来！！！”
    不多时，贺拔雄便在弟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这倒是贺拔宁没想到的，面色一滞：“汝何？”
    “儿与贼力战，有些脱力……”
    “没受伤吧？！”
    贺拔雄摇摇头，身边的亲兵替他挡下了许多攻击，伤势狠狠戳到他的心头。
    贺拔宁走过去，抚摸长子的侧脸，随后一狠心，狠狠打了一巴掌！
    “混账！让汝援助宛城，汝却迟滞一日……若汝援助得力，宛城说不定还在坚守！”
    “父亲呐！”
    贺拔雄受一巴掌，委屈顿生，跪在地上痛哭：“非儿不愿死战，然前锋仅二千人，敌军数倍于我，还不断增援……！”
    “阿郭父党，出计夹击，分我兵以联络宛城守军，然守军不配合，阿郭也不见踪影，到末了才出现，那时齐军已破宛了！”
    贺拔宁闻言，顿时紧张起来：“阿郭何在？！”
    “恐……已陷于贼手！”
    贺拔宁只觉头晕目眩，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阿郭是他乡党发小，陪他征战多年，当年破吐谷浑也是英姿神采，如今却折在这宛城……！
    “时耶？命耶！”
    一股无力感透体而出，贺拔宁浑身疲软无力，踉跄向后退去，二子急忙搀扶，看着曾经神勇无比的父亲在自己怀里轻轻喘气，像是脆弱的婴儿。
    “为今之计，汝等看……”
    贺拔宁诡异地露出一丝落寞，帐中将领心生哀切：莫非郎主已老，不复故勇也？
    旋即便看见郎主重新站起身子，坚挺着，放出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我等联络长安，在此坚守，与援军共夺宛城！”
    “宛城沦陷……呵，这样也好，我等寻机毁城，把齐军和齐主，都淹没在宛城里！”
    贺拔宁察觉自己的软弱让诸将心不自安，只得强打精神，放出狠话，给部下以希望。
    实际上宛城既然被攻克，要想夺回是千难万难，他颇有些后悔自己此前要坐山观虎斗，等援军和齐军交战才行动的打算；未想齐军如此凶恶，不过差了一二日，宛城就被攻克了！
    这齐主莫非是汉高祖转世乎！攻城速度和行军速度几乎一致！
    听说他还在瓜里津遭遇过军队袭击，延误了数日，不然……等他率穰城兵到来，宛城早就插满齐旗了，不会到今日才沦陷！
    “报！帐外有近百溃兵，言是长安援军，奉命奇袭敌后，曾与齐主交战，现兵败来投！”
    帐内诸人闻言，皆觉奇异，难道是那支深入敌后奇袭齐军的军队？主帅还活着？
    “快，带进来！”
    片刻以后，军队被放入新野，主帅很快来到帐中，不过是被抬进来的。
    “这是……”
    木板上的年轻人面色惨白，身体发烫，左目紧闭，伤痕深可见骨；贺拔祥伸手去拨开，却见里面没有了眼球，眼眶内是恐怖的血色！
    “嘶……”
    众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让周围的温度更寒三分。
    “这是我军主帅越勤素，我等随其伏击齐主，然为齐主所察，越勤幢主中箭失却左目；我等遁逃山林躲藏齐兵，幢主身负重伤，又遭连日大雨，气候不定……”
    “就是你们伏击了齐主？！”
    若在之前说这话，贺拔雄只觉得此人胆识非凡，但也不是做不到，现在和齐军交锋以后，他才知道齐国都是变态，自己引以为傲的史家精卒居然战不过一支普通的齐军，可想而知，齐主身边都是什么豪横之徒！
    这人还试图伏击齐主，甚至和齐主遭遇，虽然输了，但好歹捡回一条命，夸张得让贺拔雄以为他们在吹牛！
    谈及此事，杨素的部下却是一脸悲容：“唉……”
    “别唉声叹气了，赶快说说，长安兵马由谁统领，主将为谁！”
    贺拔宁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长安军的构成，得知由随国公和郑国公的长子统领，心中忧喜交加。
    喜是自己不会被朝中的宿将压制，若来的是他们父辈，那自己也要听从调令，而且战后的功勋也要被他们所分取大半；忧，则是长安兵少将寡，不仅军队仅有一万五千，而且主将之一还是普六茹坚这种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
    唉，这时候还能考虑军功吗？
    齐主亲至，能抵御他们都不错了，还想击破他们立功，现在贺拔宁做梦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