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3章 军流

    谁也不知道他怎么跑到东边的，只有贺拔郭自己清楚，南门守将张整不肯配合，他只得急行，绕了个大圈走到昨日分散之地，又继续向西行，在这里稍作准备，便派人出去刺探；知道两军交战，便等候了一阵，才出林援助郎君。
    他的计策失败了，可手下的兵众是货真价实的，只要杀进战场的时机巧妙，能给齐军递上致命的暗刃，不仅对破敌大大有利，还能洗刷自己在郎君心中的恶迹！
    贺拔郭出现得并不及时，但在此刻乃是雪中送炭，让贺拔雄心中大为感动，恍惚间以为他是来拯救自己的盖世英雄。
    “他娘的……”
    贺拔雄虎目隐有泪光，他用力抿眼摇头，不得不说，的确对贺拔郭好感大增。
    “援军来了！我父将至，南门守军也会同出响应，趁此刻杀退齐兵，守土卫国！”
    贺拔雄趁势高喊，周兵士气一震，再度投入厮杀中。
    程健愕然发现周兵的战斗意志猛然高涨，对他所使的小伎俩不畏惧了，逼得他不得不拿出全力真刀真枪地干架，破贼的难度顿时拔高，一时陷入苦战。
    “该死的……”
    李崇义也有些意外，但这正中他之前的猜测，贺拔雄的兵马人数不多，就是因为有一半去做别的事情了，或许是埋伏，或许是联络守军以夹攻，只是出了意外，此刻才出现，这也能理解为什么之前贺拔雄总是特别激动。
    形势稍有变幻，但无损齐军的优势，反倒是心中的担忧被证实，让李崇义哈哈大笑：“将军可满意乎？我兵众多于汝，汝设奇兵于敌后，也算是公平了！”
    说着他抬手施令，身边亲兵打出旗语，很快后方的军队收到信号，分出一部分兵马，去和贺拔郭交战，使交锋前线缩小了兵力差距。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也！”
    贺拔雄再度涌起战心，势要击破齐贼！
    就在这时，从贺拔郭所在方位的后方又驰来数名骑兵，看样式是齐军，顿时又让贺拔郭和贺拔雄心中一惊；
    莫非齐军也有援军？
    贺拔郭立刻指挥军队，将那几名骑兵截杀，发现并无援耳，只是虚惊一场，顿时松了口气。
    “穰城大军将至，汝等命不保也，还不快投降，归顺大周！”
    “做梦！”
    齐国的民夫四处奔逃，辅兵则抽出刀刃，顶住贺拔郭的进击，此前将军命令他们将辎重转移到后阵，此刻为周兵所趁，若不能击退周兵，那军队今夜就要退守到后方补充，胜了也是败！
    齐军兼顾两头，士兵变得分散，周军发现了这一点，逐渐团结起来，史宁的旧部在此刻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形成一个个极其坚定的战斗单位，用他们的战力和号召力控制着士兵集合，不给齐军逐个击破的机会；
    如此又让齐军的骑兵不想贸然冲破敌阵，以免陷于敌中，只得远远放冷箭、丢烟筒摔炮袭扰，确实会给周军造成一定的困扰，但在贺拔雄等人的率领下，周军的损兵速度变得缓慢，还有了一股士气，要全力推进，和贺拔郭联合。
    只要两军合兵，齐军就被破了！
    抱着这样的信念，周军上下生出战胜的希望，蒙蔽了他们的求生本能，战士的荣耀跃于体表，化作血汗流淌在原野上。
    这便是硬战时刻了，若军队是一个人，那前面的节奏便是人在锻炼前的热身动作，当健身运动开始后，心灵受到肉体的影响和感召，逐渐专注于健身本身，只剩下表现自己作为生物的澎湃活力之欲望，杂念逐渐被排除体外，直至筋疲力竭，或是更大的外物影响，在这之前都不能阻拦生物挥洒自己的竞争心。
    和自己竞争肌力，和这个世界竞争意志，何况眼前还有着敌人？就跟你比比看！
    双方都进入到心流状态，忘我地厮杀，连程健都抛弃了那些不够看的微末伎俩，作为一个战士堂堂正正地厮杀。
    谁也不知道厮杀了多久，只记得不断有士兵倒下，没人分出心神计算什么损失和成本，稍有分心，敌军就会杀向自己，不敢懈怠一丝一毫，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拼杀！战斗！让敌军跪倒、躺倒、死在自己眼前！
    什么封赏，什么官位，都没有现在一刀下去鲜血四溢来得爽快！
    李崇义心中大感快意，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愉悦地倒流：这才是他梦想的疆场！
    眼前的贺拔雄的表情扭曲而又坚韧，李崇义甚至从他面上看出了一丝舍不得，这种感觉他十分清楚，因为自己也生出了些许惺惺相惜之感：他想和对方永远战下去，但他又必须杀死对方，这意味着他们总有一人要毁灭于世间，注定不能永远享受拼杀的快乐。
    悲剧般的宿命使得这一刻充满了神圣，宛如天神让他们在这里进行搏斗，是命中注定的事。
    就像失去感情的怨侣在分手前的最后温存一样，李崇义格外珍惜这一刻，他的精神和史雄产生共鸣，甚至能够感知到贺拔雄的感受。
    刀兵的交锋，每一次颤动，都将那股压不住的激动传递到魂灵间。
    战士的意识延伸到极致，变得不分敌我、只有对强大对手的欣赏、期待、依赖和憎恨，这种情感交织复杂无比，也只有此刻能够体会，作为男人、作为雄性、作为生物的竞争本能，两人都在尽情地享受着。
    杀死对方，就能让自己更强！
    意外不期而至，同时引起双方的怒意，无论新加入战场的是哪方援军，都让他们厌恶，因为要抽调精神来处理这突发事故，哪怕对本方有利。
    两方都不甘地退出那种纯粹的拼杀氛围，理智接管身体，才发现自己已然有些脱力，想回到刚刚那一时刻极为艰难，实在叫人遗憾。
    因此他们压着羞恼寻仇，处理刚刚发生的意外情况，周军这方先露出了喜色：
    宛城南门大开，军队不断涌出，看样子是要和他们合兵夹击齐军！
    “他娘的！终于认清形势了！”
    贺拔郭用破口大骂来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这傻卵张整，要早和他配合，现在齐军已经被击破了！
    等等、有些不对……他们往哪跑呢？！
    穰城军大喊：“齐军在此！汝等何往！”
    那些周兵却跟没听见一样，没了命的逃窜，也不见将领指挥，更像是……溃兵？
    很快，一道道细小的喊声随着他们的接近而扩大，周齐双军都听清了内容：
    “……宛……齐军攻破北门、东门，宛城告破！”
    “宛城已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