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7章 善恶

    “阿兄、不，至尊他……”
    高绍德牙齿打颤，他还真没见过兄长在他面前杀人的模样，不然也不敢在他面前耍小性子。
    再怎么说，杀人也要关起门来，在臣下面前处刑，或是偷偷摸摸的，在如此庞大的人群，甚至是敌国百姓面前公然杀戮，如此残虐……有些超乎高绍德的想象。
    他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有些人十七岁在战场上杀人无算，成名已久，有些人养尊处优，提不动刀，高绍德明显是后者。
    他对阿兄有些陌生了，这完全不是他那个懦弱的兄长……皇位改变了他！
    “吱呀。”
    轻轻的声响拨动人们的心弦，它代表着一个人的面目被铁刺无情刺穿，随后毁灭的是保存智慧的容器，一生就这样轻飘飘地化作前尘，成为脏污地面的垃圾腐臭，无论在生前多么耀武、受人尊敬，此刻不过是众人嫌恶的弱者，对它的恐惧也是害怕成为下一个它。
    “……啊、啊啊！！”
    宛城百姓发出恐慌的大叫。
    “伪帝无道！残害……呃！！！”
    说话之人立刻被城墙上的弓手射杀。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更多的人则跪在地上，期望神佛庇佑自己在邪恶的齐帝手中活下来。
    就像佛祖听见了一样，在齐帝御辇后方，城门的阴影下走出一批身穿黑色僧袍、手串佛珠的僧人，他们口中念念有词，追随着皇帝的车驾，他们无法阻止帝王盛怒，只得在后方抚慰生灵，积攒微薄的功德。
    地上黏腻的血泥玷污了他们的法袍，晕出红褐色，在身后拖出一道狭长的血路；这一幕增添了神圣的愿力，就像是一株自尸山血池中生长的白莲，出淤泥而不染，透出奇异的庄重，与百铁无情、一往无前的帝王御辇糅合在一块，颇有一种“任帝自为，我自向佛”的肃穆庄重。
    “该我上场了。乖一点，不要乱说话，静静看你男人表演。”
    刮了刮妻子的脸，高殷站起身；
    郁蓝瞪大双眼，满面期待，她格外喜欢高殷展示神秘力量的时刻，让他有一种神赐祝福的奇妙滤镜，也让郁蓝有一种得到天神宠爱的快乐和眷恋。
    “嗯。”
    高殷戴上佛教七宝，以琉璃点缀额间，穿上类似巫觋祭司之类的华美僧袍，由外至内分别是僧伽梨大衣、郁多罗僧上衣和安陀会下衣，布满了田相纹，外披一件绯红色的田相衣，也叫做福田衣，样式模仿水田的阡陌，象征着“福田”，寓意可为众生耕种福德；
    而后拿起身旁的金制禅杖，伸出御辇的纱帐，禅杖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前方拖拽御辇的士兵们停下脚步，转身向御辇跪拜，禅杖轻轻撩拨，从里面走出一位清贵华美俊逸的年轻帝王。
    琉璃额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艳无比，宛如神子的第三眼，又像是神佛赐予的泪珠，绯色的田相衣袍上，阡陌纹路在风中微微翻动，仿佛天下田地尽背负在高殷身上，透着无边的血苍，又预示着高殷乃是站在累累白骨上的天皇。
    禅杖轻轻顿击，杖头九环相撞，叮叮当当的脆响压过了惨叫和百姓的哭嚎。
    像是见证神明降临，宛城百姓不敢漫出丝言片语，哪怕最无知的孩子都被这俊逸的外皮、端庄的衣冠、庄肃的气质所震撼，头颅轻轻颤动着，将这一幕铭刻在灵魂中。
    高殷抬头望天，面上布满唏嘘、悲怆、哀伤，千军万民的心神牵挂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同样的空旷，又听他淡淡吐出字节：
    “我佛慈悲。”
    说什么呢？暴君，你才杀了不少人。脚下还正杀着人呢！
    但这种悲伤毫无虚假、不容置疑，连带着臣民都忍不住心痛起来，像是被他传递了情绪，或是被带到神秘的领域，通过理解至尊而分享了他的世界。
    无悲无喜，无忧无愁，无生无死，无恨……无爱。
    谁也不知道齐帝为什么忽然说那四个字，它就像是一句废话，可由他口中说出，却有着无垠的禅意和妙哲，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解答；
    高殷却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眼中默默流出两行清泪。
    微风吹起禅杖，像是有神明被唤醒，僧人们感受到了，开口轻唱：
    “净是污兮污非污，污是净兮净非净~”
    “善亦是恶本空，恶亦是善本空~”
    “生亦死兮死非死，死亦生兮生非生~”
    “转轮抚照修罗场，月降血雨显慈悲~”
    “魏齐共此劫，万骨混元一……”
    僧人轻诵，随后齐主跟着诵唱，歌词简单，朗朗上口，旋律又凄婉优美，带着一股看破尘世的悲然哀怆，带动起许多人的心神；
    一开始只是一些士兵哼唱，而后是面临死亡的周兵，接着是这些天受到齐军兵胁而恐惧，提心吊胆的宛城百姓，也不是所有人，但总有人心神失守，情不自禁地跟着齐主一同轻哼，哪怕不知道、听不懂词，也能跟着旋律哼哼两句。
    人的恐惧来源于未知，之所以恐惧死亡，也是因为不知死后的世界为何，甚至有没有世界都是未知；然若是心有所属，或是爱情、或是家国、或是忠义、或是宗教，知道自己为某种值得奉献的事物牺牲，人就不再迷茫。
    而就像极度无语时会陡然发笑一样，若是如何努力都没用，人类也会放弃挣扎，停留在原地，好好欣赏风景，感受纯粹的自然和死亡之美。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或许是这氛围，或许是这歌，亦或是无可奈何之下，被齐主带起的悲怆氛围；
    歌声清荡了军民的心田，让他们的灵魂得以脱离肉身，飞升在半空中，从一个全新的、宛若神佛审视的视角去看待齐主，审判他的为人，与为帝。
    虽然他们的地位天差地别，永远也享受不到齐主的吃穿用度、权力任性，可齐主到底也是个人。在这一刻，帝王放下了尊卑，捡起身为人的情绪，率领士卒制造死亡，又祭奠死亡，明明是罪魁祸首，又为此悲伤，从这种种矛盾中折射出齐帝的复杂性。
    齐帝背负着齐国的希望，所以要杀敌；可齐帝亦是人，所以也会人的性命如草叶般折去而感到难过。
    他是齐帝，亦是月光王，不得不做，又难忍悲怆。
    齐帝仍旧是无悲无喜，清美的容貌像是无情的面具，可好像在两行清泪中，人们看见了他身上巨大的压力，以及那隐藏起来的憔悴和怯懦。
    齐帝年轻，看上去也只是个孩子啊。可所有人都在逼着他做出正确的选择、征伐他国、防备他人，被所有人期望着，成为一只合格的……怪物！
    原来……如此。齐主不独为士兵而哭。也在为他自己而哭。
    为什么要杀人？因为接了责任，而有人不服。不服还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只有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这一瞬间，万千灵魂剧颤，缩回到肉体里，发自内心地恐惧着齐主，惧怕他身上的戾气将自己吞噬！
    齐主是佛，也是恶魔！恶即是善，善即是恶！
    是了，所以他才要杀人。他不仅是月光王者，还是努目修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