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8章 佛魔

    扑通。扑通。
    跪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和高殷的压力感同身受，或是被歌词唱出了心境，宛城士民忍不住跪下，面容逐渐哀伤扭曲，慌不择路地将齐主视为佛主，向他祈求一条生路。
    跪伏在两旁，即将遭到处刑的周兵也被解放了人性，哭喊、啜泣、后悔之声不绝于耳，绝望的氛围不断弥漫，好像在痛惜自己选错了道路。
    就像有一个声音在他们耳边不断低语：怨恨吧！
    怨恨这个国家！怨恨这个世界！
    爱和恨都是你们天然的权利！
    “怎么了？都疯了吗！”
    “齐主，你有本事就杀我，别在这装神弄鬼的了！”
    拓跋盛的惨叫和咒骂点缀其间，因为特殊的姿势，以及被拖拽着磨出一道道伤痕，这位败将没有完全共情，失地被俘的巨大悲愤化作他反抗的动力，没能完全融入拜神的氛围，却也成为了与众人格格不入的小丑，仿佛谁去理解他、共情他，便和他一块留在庸碌无为的丑恶尘世。
    此刻的拓跋盛在军民眼中，彻底变成了一个俗人，完全不能体会这种生杀之艺术，他的聒噪却也成为了艺术的一部分，正因为他的庸俗和丑陋，才显得无情的帝王和圣洁的僧人是多么的独特——一面极善，一面极恶。
    宛城百姓不禁在想：无怪拓跋太守会惨败，他或许是战场上的老将，可面对神佛，还是太无力了罢？
    与之相比，齐帝充满了神性；神不独爱世人，或者说，不是所有世人都配为神明所爱，神明会拯救迷途的灵魂，可那些自甘堕落的狂徒，只会被神所抛弃，自取灭亡。
    原来如此。原来……齐帝，是神佛派来，拯救我们的！
    不如此理解，何以解释我等会被齐主的杀戮所感动，甚至崇拜！
    人心在这一刻悄然逆转，一股巨大的被蒙骗的感受浮现在宛城士民的心中，尤其是那些对周国不能保护自己、怨恨周将让自己失去财富甚至性命的百姓，他们陡然生出怨恨，只要站在齐主这边，这就是天经地义的！
    “杀……”
    群众微微张口，还有些难以启齿。
    杀死这些周兵！杀掉他们！就是他们无能，认不出真命主，还企图顽抗天命，才会连累我等落得如此下场！
    所以齐主才来杀戮他们。
    原来……是这样啊！齐主才会哭泣！不独为自己哭，为杀人哭，还为我们的私欲，我们的贪婪和丑恶，我们的虚伪而哭！
    他哭着……包容了我们！
    场中弥漫起更多的哭声，像是在呼应齐主，许多人似悲似喜，手舞足蹈，发狂大笑，秩序产生混乱；但混乱中又有着奇妙的规律，那就是绝不逾越齐军的边界，就好像有无形的警告在束缚着他们，刻在他们的心尖，让他们崇敬、惧怕、感恩。
    “这是怎么了啊……”
    高绍德看得浑身发毛，远远望去，兄长的身影让他怦然心动，随后升起无边的恐惧和惊慌，仿佛一个不注意，自己就会沦陷下去，和下方人首一样，成为阿兄的奴隶。
    世间有独立自主之人，就必定有无法独立、只能依附他人者；人性有善有恶，那么有刚强的一面，也就有软弱的一面，只是看当事人自己如何压制、调用心性。
    崇强慕尊是人的本性，若某人表现出了无可匹敌的英雄气，让人无法反抗、只得顺从，被勾起的软弱就会视这人为主，皇权便是由此而建，哪怕许多人都没见过皇帝，也不妨碍他们为皇帝套上深沉的滤镜，为自己心中幻想的圣主仁王而痴迷。
    只因他有强大的能力保护，或是惩罚自己。
    这也是高洋生前一直在极力表演的形象，或许没骗到多少人，但至少骗过了他自己。
    所以他才不愿清醒，宁愿一直疯下去，在这个癫狂的世界，成为疯癫的王者。
    在战场上感受到兄长的残忍，又恍惚间领略了玄妙的慈悲，眼前的兄长和脑中先帝的形象重叠，却又高大许多，令高绍德胸腹中隐有翻滚。
    不是觉得恶心，而是激动，激动到胃这个情绪器官在抽搐——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对兄长的大呼小叫是多么冒犯，也是多么愚蠢。
    他怎么能对这样的人物不敬呢！
    这种想法让高绍德绝望，却也生出扭曲的安全感，甚至是朝圣之喜：好在我和他一母同胞，我是他的弟弟，只要我恭顺，看在母亲和胞弟的面子上，他总会原谅我……
    我居然奢求他的原谅？
    在交叠而矛盾的心境间，高绍德的世界观破碎又重组，再也回不到过去，平添了许多对高殷的敬畏。
    似是感应到群众的呼声，高殷一挥禅杖，御辇摇摇晃晃，悬在绒绒的头上；周兵的心事三三两两烂烂，停在悠悠的地上。
    椰壳一颗颗破开，流出浓密的汁肉，丰腴、鲜美和可口，让宛城百姓嗅吸到香气，心中戾气大减，而又剧增；
    被摧毁家园的怨气不敢对齐军发泄，却向更弱者抽刀，此刻在他们的身后，有一个更加阴暗而慈悲的圣影在怂恿着恶意，最后告解一切，无论生人还是亡者，都会得到他的救赎。
    于是所有人站在原地，静静观看帝王的处刑和佛王的拯救，为之流泪、扼腕叹息。
    少数人能够摆脱这层迷影，看见权力杀人的本质，可他们做出精神上的抵抗已是竭尽全力，为了保护肉体，更不能表现半点不满，只得低下头，掩盖自己的惊慌和失措。
    一路行至内城，沿途鲜血遍地，比鲜花开道更加触目惊心，宛城还是第一次迎来如此残暴的君王，哪怕曹操、石勒，都不如这位年轻英俊又暴虐无情的齐帝高殷，给宛城百姓留下了深深的震撼，此生再也不敢与之为敌。
    想起攻城前齐军的劝降，投诚的世家欣喜若狂：齐主所言不虚，他是真的敢杀人，所以这投降还真是投对了！
    不然那铁轮之下的亡魂，又要多上本族数百口！
    得赶快……赶快把这个消息告知临县的旁支同族，千万、千万不要与齐主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