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22 章：茶餐厅接头

    一辆深蓝色的丰田皇冠出租车缓缓驶过谢斐道，在君悦酒店正门对面的路边停下。车灯熄灭后，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下车来。
    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酒店大堂的方向，然后朝入口走去。
    君悦酒店的大堂灯光璀璨，大理石地面被擦得能映出人影。
    前台接待员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女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男人走到前台，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护照放在台面上。
    "晚上好，先生。"接待员用流利的英语问候。
    "预订的房间，名字是约翰·格林。"男人的英语带着轻微的中西部口音，语调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接待员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格林先生，您的房间在1806号，行政楼层。电梯在左手边，需要我帮您刷卡吗？"
    "不用，谢谢。"男人拿起护照，朝电梯方向走去。
    他穿过大堂时，目光在沙发区扫过一圈。那里坐着两个穿着西装的亚洲男人，正在低声交谈，面前摆着两杯咖啡。旁边的一把单人沙发上，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正在翻看一本杂志，她的视线从杂志上方微微抬起，扫过他的方向，然后又落回书页上。
    男人没有停顿，继续走向电梯。电梯门在他身后合拢时，他的目光与电梯镜面中自己的倒影相遇了一瞬。
    他就是爱德华·约瑟夫·SND。
    房间在十八楼，不算太高，可以俯瞰湾仔区的夜景。
    他刷卡进门后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在黑暗中掀起窗帘一角，朝楼下看去。街道空旷，只有偶尔一辆夜班的巴士或出租车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短暂的光痕。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到房间中央，在黑暗中摸索着拉开电脑包的拉链。
    包里面有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银灰色的MacBookAir和一台黑色的戴尔Latitude。
    他取出戴尔那台，放在书桌上，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蓝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颧骨下方的阴影和眼窝深处的疲惫。
    他输入密码，系统启动后，他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放着几份提前准备好的文件。
    那些文件只是整个数据库的极小一部分，像是一幅巨大拼图中的几片，足够让任何一个看到它们的人相信整幅拼图的存在，却不足以让任何人仅凭这些碎片就拼出全貌。
    这是他的保险策略，在完全确认对方是可信的记者之前，他不会交出任何核心内容。
    他关掉电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当他抬起头时，镜子里那张脸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老一些。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额头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脸，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下，没有脱衣服，只是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一直保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耳朵捕捉着走廊里任何异常的声响。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从暗蓝色变成了灰白色。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上午七点二十三分。
    他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掀起窗帘一角。
    楼下的街道比凌晨时分热闹了许多，车辆和行人正在增多，远处铜锣湾方向的高架桥上已经排起了长龙。一切都显得正常而有序，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从背包里取出那部预付费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轻微的英国口音。
    "你到了？"
    "到了。今天下午三点，地点不变。"
    电话挂断，爱德华将手机拆开，取出SIM卡掰成两段，然后从马桶冲走。做完这一切后，他重新坐回床边，盯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光。
    他选择的见面地点并不是大堂的咖啡厅，这是他之前放出的烟雾弹。没有办法，当他卖掉房子，故意和女友吵架，留下藏在浴室里的大笔现金的线索，坐上飞往香江的飞机后，他已经有了赴死的觉悟。
    是的，飞机失事，被车撞死，被人用刀捅死……总之各种死亡意外的发生，都会他在这一年来的所有预料中。
    他曾是坚定的爱国者，911事件后主动投身情报体系统，入职初心是打击恐怖分子、维护公民自由。但在CIA、NSA外包岗位拥有高级系统权限后，完整接触PRISM棱镜、XKEYSCORE、上游采集等绝密项目，他的想法彻底改变了。
    他曾尝试内部举报、向上级质疑监控合法性，被主管压制、警告。
    发现棱镜计划后，向机构合规部门提交书面质疑，全部石沉大海，管理层刻意掩盖项目规模。
    于是他得出结论，情报体系内部已经形成利益闭环，不会自我改革，唯有公开全部证据，才能倒逼社会讨论、立法约束NSA权力。
    爱德华带有早期互联网自由黑客理念，坚信网络隐私是基本人权。他可不想生活在一个一言一行都被政府永久记录、随时调取的世界。这套系统最终会消灭普通人所有私人空间。
    于是他决定将这一切的罪恶公布于众，希望在美国国内掀起隐私、安全边界大辩论，修改《外国情报监视法》，限制NSA无授权数据抓取。迫使全球各国建立数字隐私保护法规，制衡大国无边界网络监控，削弱五眼联盟跨国情报垄断。
    真正的见面地点是湾仔一家开在骆克道上的茶餐厅，店面不大，藏在两栋老旧的唐楼之间。
    下午两点五十分，爱德华坐在茶餐厅最里面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丝袜奶茶。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檐压低遮住了额头，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这座城市里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没有区别。
    茶餐厅的门被推开，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材瘦削，头发灰白，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杂志。他的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爱德华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他叫格林沃尔德，是《卫报》的记者，过去几个月里一直通过加密邮件与爱德华保持联系。
    格林沃尔德在爱德华对面坐下，将杂志放在桌上。
    他没有点东西，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越过爱德华的肩膀扫了一眼店门的方向，然后低声开口："你还好吗？"
    "挺好的。"爱德华的声音很轻，在茶餐厅嘈杂的环境音中几乎被淹没。
    格林沃尔德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你之前说的那些文件……我需要确认真实性。"
    爱德华从卫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银灰色的U盘，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这里面有几份样件。你看完之后，如果我们都同意继续，我会给你更多。"
    格林沃尔德没有碰那个U盘，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我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来查看这些内容。"
    "今晚十一点，打这个电话，告诉你下一个碰面的地点。"爱德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号码，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格林沃尔德收起纸条，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风铃再次响起，他的身影消失在骆克道午后的阳光里。
    爱德华在卡座里多呆了几分钟，然后在桌上放了一张一百港币的纸币，起身离开了茶餐厅。
    当他走出店门时，余光已经捕捉到了几个细节。
    街对面一家便利店的门口，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正站在报刊架前翻看杂志。他翻页的速度太快了，比一个真正在阅读的人要快得多。
    三百米外的一个水果摊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在挑选橙子，他的位置刚好可以同时观察到茶餐厅的两个出口。
    爱德华没有加快脚步，而是沿着骆克道向东走，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了下来，假装看橱窗里陈列的保健品，余光扫过街对面的那家便利店。那个黑色T恤的男人已经不在报刊架前了。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看到那个男人正站在便利店入口的阴影中，手里捏着一部手机，似乎在发短信。
    爱德华继续前行，拐入了一条通往轩尼诗道的窄巷。
    巷子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空调外机在头顶嗡嗡作响，滴水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湿痕。
    他加快脚步，在巷子中段的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了一下，侧身闪进门洞。
    这是一栋唐楼的入口，门洞通向一个狭窄的天井，天井深处有一道楼梯通往楼上。他沿着楼梯向上走了两层，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停下，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看向下面那条巷子。
    黑色T恤的男人出现在巷口，他站在巷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按下了什么键。
    爱德华从口袋里取出另一部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沿着楼梯继续向上，走到了楼顶天台。天台上晒着几床被单，在午后的风中缓缓飘动。他穿过那些被单之间，从天台的另一端翻过一道低矮的围栏，落在相邻建筑的屋顶上。
    他在湾仔区的屋顶之间穿行了将近二十分钟，经过五栋不同的建筑，最终从一座位于庄士敦道附近的商业大厦的后门走了出来。重新汇入街面的人流时，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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