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我们或许还有勇气

    第四十一章·我们或许还有勇气(第1/2页)
    ED247的清晨安静得很。
    淡蓝色的雾气在低洼处缓缓流动，阳光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斜斜地铺开，将远处的树冠和丘陵染上一层浅金色。空气带着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息，混着重构素那种淡淡的、令人稍许不适的味道——但祂们已经习惯了。
    九方羽从床上坐起来时，发现枕边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一片。他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清晰的湿痕，眼睑有些发肿，每一根睫毛细微地粘连着。
    他的意识在那一瞬是模糊的，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梦境里，不知道那些画面是真实的还是他给自己制造的幻象。
    然后他想起来了。星月来不了。她留在了那座天空上，曳光蝶以自己的方式离开了那片天空，她却没有走。
    他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她的剑柄，曾经在她俯身示意的动作中扶住她的肩头，曾经在她伸手接过他所赠的戒指时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退潮一样缓缓离去，留下湿漉漉的沙地和一片空旷的滩涂。
    他深呼吸，使劲搓了搓脸。
    不能带着这副模样去见祂们。他不能让她们看到自己崩溃的样子，更不能让她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他需要成为她们依然可以依靠的那个人，哪怕他心中有一座埋藏着巨大悲恸的坟冢。
    他起身走到水槽边，用冷水冲了冲脸，看着镜子中那张憔悴的脸，用力拍了两下，让自己清醒起来。然后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到了晨曦下的驻地里。
    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安莎尔蹲在驻地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身边放着一堆形状各异的石头。她正仔细地从那堆石头里拿起一块，翻转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块，再端详一下，然后认认真真的将那块石头放到了面前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由石头垒成的石堆——大约到膝盖那么高，虽然简陋，却砌得整整齐齐，每一块石头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大小搭配得当，看上去还颇为稳固。
    她每次将一块石头放上去之后，都会像在做某件极其神圣的事情那样，退后一步端详一下，点点头，又蹲下来继续挑下一块。
    “安莎尔？”九方羽走过去。
    安莎尔听到声音回过头，见到是他，先是露出一个有些意外、又带着些许憔悴的笑容：“吾王，你醒啦？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你在做什么？”
    “这个是给星月姐的。”她转回头，拿起一块圆润的灰色石头，小心地放在石堆的顶端，拍了拍手，语气平静地说，“我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来给她做一个真正的墓碑，也不能浪费一副躯体来下葬——万一以后她还有醒来的机会呢？所以我找了些石头，搭一个简单的，以后她要是回来看见了，兴许还认得出来，这是我们给她的记号。”
    九方羽在她身边蹲下来，看着那座小小的石头山丘。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块安置在石堆最上方的石头：“她认得的。”
    安莎尔用指腹捏着一块小石子，低着头：“吾王……你说，星月姐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我不知道。”九方羽诚实回答，“但我想，她在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已经把所有她能给我们的都给了。剩下的，就是我们要自己走的路。”
    安莎尔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将那枚小石子放在石堆底座的一角，像是在那堆象征星月的石头上填上一块属于她自己的祝福。“她一定会看到的。”她说。
    早餐过后，初晓在驻地中央轻声召集了大家。没有人多问，都安静地向那座石堆走去。陆陆续续地，所有人围在那座小小的石头纪念碑前，围成一个不规则圆圈，没有人站在最前面，也没有人躲在最后面。沉默在晨光中蔓延了很久。
    戴安娜第一个走上前。她蹲在石堆前，本想开口，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却没能发出来。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说：“星月姐……我们会照顾好自己，你放心吧。”她转身走回人群时，眼角泛红，却忍住了眼泪。
    克莱尔走到石堆前，跪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那块圆润的灰色石头，声音带着细细的颤抖：“你说过，要我像你一样，做一个向前看的人。我会的。我会努力的。”她说完，站起来，安静地退到一边。
    白音走到石堆前，站了很久。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平静得好似一池没有波澜的湖水，直到过了很长时间，她才轻轻开口：“星月姐，我会记住的。”说完，她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行一个只有对方才能领会的礼。
    陆陆续续的，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说了些什么——有些话很长，有些只是短短几个字，有些只有动作，没有声音。但那些沉默中的温度，比任何言语都更真切。
    九方羽最后一个走上前。他在石堆前站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块圆润的灰色石头上。他没有开口，没有流泪，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那座小小的石堆，像是在与某个不在场的人做一次无声的对话。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我们要向前走。”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如同岩石上缓缓流淌的溪水，“她做的事是为了让我们能活下来，是为了让我们能走到更远的地方去。如果我们一直停在原地，她所做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扫过每一张面孔：“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们可以做到的，我们还有勇气，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值得我们去试一试。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仰望天空的人，也不再是追逐光明的人。我们要学会做自己的光，学会继续走下去，在她选择用生命承载我们的那份心意中，走得更远。”
    风穿过林间。没有人出声，但那些目光中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汇聚起来。
    他们确实有了充足的后勤储备，以及衣、食、住、行、武各方面的生产技术，还有开采设施、自动化技术和机器人的维护能力。九方羽说：“既然告别了空之境，我们就要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我们不是暂时的幸存者——我们是扎根大地的人。”
    那一天，他们在ED247的临时驻地里忙了起来。清理地面，搭建库房，架设通讯天线，布置防御阵列，开采矿区。安莎尔和提尔莎负责勘查地形，公孙雪柳与行夜划定巡逻路线，怜城雪在驻地边缘架设了简单的隔离带，以防止某些低矮植物过于靠近建筑基座。十叶明和悠爱在临时厨房里忙活着，第一顿饭是在露天搭起的炉灶上做出来的，虽然简朴，但热气腾腾，香味盖过了空气中残留的泥土气息。
    黄昏时，太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九方羽停下手中的活站在驻地边缘，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来来去去的身影，看着那座被安放在驻地和林缘之间的石头堆，它的轮廓在夕光中呈现出柔和的金色。
    “羽。”身后传来安菲娅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几步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攒什么勇气。
    “安菲娅。”
    “那个……”她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既忐忑又坚定的光，“你之前说的……问我想好了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我想好了。笨蛋英雄。我愿意。我想要。我同意。她们也同意。”
    他低头笑了一下，走到她面前，伸手从内侧口袋里取出那枚早就准备好的戒指。那枚戒指是他在让安菲娅明确内心时就已经做好了。
    “本想找个更好的时机。”他说，“但我忽然觉得，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安菲娅，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安菲娅的嘴唇微微一颤，使劲地点了点头，又觉得这样不够，张嘴说：“愿意！当然愿意！你这个笨蛋！”她把手伸到他面前，那枚戒指被轻轻推上她的无名指，大小恰到好处。她看着手上那枚独一无二的指环，眼眶微红。随后她露出一个比阳光还要明亮的笑容，“这回……你可不能把我丢下来了。”
    少女们围拢过来，有人起哄，有人笑着鼓掌。安莎尔跳起来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着那枚戒指：“哇！安菲娅姐姐也有戒指了，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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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叶明微笑着送上一杯刚刚烧好的热茶。怜城雪拍了拍九方羽的肩，带着一丝调侃：“真是的，这告白也太突然了吧。”
    “还好。”提尔莎笑着说，“他没等你先告白，已经算进步了。”
    笑声在驻地中回荡，像是迟迟不肯消散的余音。夜晚降临时，驻地亮起了灯光，在荒原中像是一颗温暖的心脏。
    之后的日子，祂们开始一点一点地改造曳光蝶。
    首先是将舰体的外层装甲进行整修和涂装。当初紧急修补的痕迹被全部覆盖，那些新旧不一的装甲板被重新铺设成统一的暗银色，舰体线条也更加流畅。祂们一边施工，一边笑着在舰体表面喷上了曳光蝶的标识——一只展翅的、拖着微光的蝴蝶。
    “好看多了。”蓝灯看着完成后的舰体，难得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比之前那副补丁摞补丁的样子强多了。”公孙雪柳站在她身边，难得放松了紧绷的嘴角。
    舰内的生活区也被重新布置。祂们把原本空置的舱室改造成了整洁的居所，每间舱室的门上都挂有不同风格的小名牌——安娜、塔蕾莎、蓝灯、初晓……那些名字在灯光下泛着各自的颜色。厨房扩建了，餐厅安置了长桌和足够容纳所有人的椅子。
    驻地周围，祂们铺出了简单的道路，架设了照明灯柱，试着修建仓库和地下室。
    与此同时，祂们也没有忘记过去生存所需的一切。开采设备在矿区全功率运转，自动化工厂开始分选和熔炼第一批矿石。十叶明和悠爱搭建了立体农田和畜牧圈舍，第一批种子被埋进土壤——那是祂们从旧驻地储存中带回来的，包括可食用作物和一些用于提取有用物质的工业植物。
    “需要浇多少水？”安娜蹲在田埂边，手里攥着一根水管，一脸认真地看着悠爱。
    “今天刚种下去，只需要湿润表层就够了。别浇太多。”悠爱温和地回答，“下午我再教你怎么看土壤湿度。”
    “呜……好复杂。”安娜微微皱眉，却依然认真地点着头。
    之前少女们提到的“隐形系统”也在最高优先级里完成上线了。光学迷彩、电磁阻断、静音领域、魔力雷达干扰……
    祂们正在让世界忘记祂们。
    傍晚时分，祂们会围坐在生活舱的客厅里，打开电视或终端，浏览空之境上各个频道的节目和新闻。有时候屏幕里播放着战地报道的实况画面——燃烧的城市、废墟中的烟尘和慌乱的人群——祂们静静地看着，偶尔交换一个简短的目光，然后有人在频道切换的间隙轻声说：“换个台吧。”有时候也会看一些轻松的综艺节目，笑着讨论某个选手表现如何，又或者猜测某个节目下一期的内容。
    祂们仍在关注着那片天空，但就像是看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遥远而模糊，与祂们再也无关了。
    更多的时候，祂们会围坐在一起，听九方羽讲过去的故事。那些关于大地的故事——他在漫长的探索中见过的风景、遇见的生物、经历过的险境。他说起一片被风沙掩埋的古城，说起一条在地下奔流了千年的暗河，说起一场在黄昏时分掠过大地的光雨，说起那些独自一人行走时的漫长黑暗。
    少女们安静地听着，不时有人提出一个问题，他便停下来，耐心地解释细节。有时他会说一些不那么沉重的事情——安莎尔会问他天上有没有云彩、有没有见过特别好看的花；提尔莎会追问有哪些敌人是一招就能干掉的——那些对话总是以笑声结尾。
    “今天到我了！”
    “咱们换一下嘛。”
    “那就来猜拳，谁赢了听谁的！”
    少女们偶尔也会争论同房之事。
    在物理、化学甚至魔力的三重干预下，农田在不久之后结出了果实。
    第一批果实成熟的那天，悠爱在农田边宣布了这个消息。所有人都跑到田边，看着那些沉甸甸地挂在藤蔓上的果实，被夕阳照得通红。安莎尔第一个摘下一颗，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然后眯着眼睛笑了：“好甜！”
    工坊里的第一批产出也在几天后完成。虽然那些金属零件的表面还有些粗糙，尺寸也有微小的偏差，需要手工锉削打磨才能完美契合，但它们确实是从祂们自己的土地上、祂们自己的工坊中生产出来的第一批工业品。
    “至少证明方向是对的。”公孙雪柳拿起一块打磨完成的零件，对着光线端详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下次会更好的。”怜城雪说，“肯定会的。”
    仓库在不知不觉中被填满了大半——粮食、弹药、金属锭、燃料块、备用零件、医药、各种工具和材料。祂们开始学会计算物资的消耗速度与储备比例，学会规划下一个阶段的生产目标。
    甚至，在一番努力之后，祂们恢复并组装出了一台生物打印机和配套的生物质培养舱。虽然那台机器还远不能与空之境的尖端设备相比，但它意味着祂们拥有了独立制造躯体、补给生命资源的可能性。哪怕只能缓慢地积累资源，也足以让祂们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拥有复活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失去躯体的人的能力——只要祂们的灵魂还在阿克夏之中。
    当这批设备完成组装和调试的那天，初晓站在那台生物打印机前，沉默了很久。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外壳上的接缝，像是触摸到了某种遥远的、充满希望的可能性。
    “也许……有一天……”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在一个温暖的午后，戴安娜和克莱尔结伴来到那座石堆前。戴安娜蹲下来，拂去石头上的落叶，轻声说：“星月姐……我们种出来的番茄，特别甜。你要是能尝一尝就好了……”克莱尔站在她身后，低头，轻声说：“我们都好想你。”
    风穿过林间，拂过那座石堆，带走了那些话语，把它们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与此同时，在远方那片高高的天穹上，战争仍然在继续——城市在燃烧，生命在逝去，帝国的铁蹄踏过一寸又一寸土地。
    而在ED247的荒原上，这座由金属与泥土构筑的小小营地仍然安静地运转着。阳光洒在曳光蝶的舰体上，金属外壳在日光的照耀下微微发光。
    它们仿佛两个世界——一个在天空中相互撕咬，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一个在地面上安静地生长，像一粒种子在土壤深处慢慢发芽，无论有没有人看到，都静静地、执着地朝着有光的方向伸展。
    这个夜晚，九方羽站在曳光蝶的舰桥上，透过舷窗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大地。初晓走到他的身边，静静地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我们接下来该走的路。”他轻声回答，“还有那些我们一起看到的、未来的光。”
    初晓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我们一起走。”
    “你说，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向外走走了？去看看那片养育我们的温暖大地。”九方羽问道。虽说是问句，但是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嗯。当然。”初晓微微笑起来，“等我们的准备充足。”
    “等我们的羽翼丰满。”九方羽接过她的话。
    夜风在舰外轻轻拂过，像是一声温柔的呢喃。
    在那一片被月光覆盖的大地上，这座小小的驻地像是一颗安静跳动着的心脏，支撑着那些仍然相信明天的生命，沉沉地呼吸着。
    星光落在那朵暗银色的蝴蝶舰体上，仿佛给那被重构素雾气笼罩的空地镀上了一层浅淡的、柔和的银霜。
    在那片银霜之上，夜空依然广袤而沉默，仿佛一个永远不会老去的见证者。
    他们在夜里沉睡，又在黎明中醒来。带着那一点虽然微弱但仍在跳动的光，带着那些未尽的思念与未散的温柔，他们一点一点地，在这片混沌的大地上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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