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6章 坚谋

    再加上三国等作品的天命叙事，很难不让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将领动心；毕竟，高殷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英明神武，兰陵王的存在又证明他的胸怀，只要不是触到他的霉头，总有能一展长才，甚至此前的两次大清洗，都是容易上位的机会。
    今高家已历三世，拥百万之众，贤能为之用，诚不可与争锋也……
    虽然很恼火齐主推广的三国渗透到自己的思想里，但用这句话来评价齐主，还真没说错。
    而今之格局，都不是他们援助上宛、击退齐军了，而是要在齐军的攻势下保住武关、内乡、镇平以及剩下的周国领土，等齐主自行退去。
    “齐主亲征，看似势不可挡，但作为皇帝，他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不可以常年离开国都。”
    “齐主在邺时，诸事决于御前，一旦离京日久，诸臣虽留台，朝中无主，必生后患也。”
    在杨坚看来，高殷登基不过三年，无论如何提升威望，总有年龄和资历压制不过的叔父，而他离开都城，必定选择一个足以托付重任的大臣。
    皇都是权力汇聚之所，替皇帝辅政监国的臣子，实际上就是无名分的皇帝，短期之内还好，长期留在外地，时间一久，人心就会变化，正如新帝登基可以自然而然地积攒威望一样，辅政监国也会让人误以为眼下主政者才是皇帝；
    一旦主政者生出异心，对国家来说就是一次动乱，高殷去年才亲征玉璧，今年又来攻伐河南，一次比一次远，当朝臣把皇帝的擅离职守当做惯例，也就会倾向于那些坚守在朝中的摄政王。
    这样的王不只是一个，高浟、高湜以及高润，三王留朝主政，虽然是兄弟，但年龄资历，以及和高殷的关系各不相同，应是高殷使彼等互相掣肘之故，但这样也容易激发他们的争权心；
    而这样的国都也不只有一个，除却邺都，还有一个晋阳，高睿也在这权力旋涡中，齐帝高洋在位时就时常在两都间游走，晋阳离邺不过数日，依然会有皇权偏移的风险，可惜高演没有把握住机会——现在高殷偏离两都，在周齐前线制造出第三行宫、第四行宫，齐国又怎能稳定？
    现在还没闹腾，可见此前高殷对国内治理得如何稳固，但这改变不了皇权失头的局面，只要前线能撑下去，高殷早晚要滚回齐国！
    “齐主若不能旬月之间全定南阳，他便必须回都，如此，则河南诸军失去主心骨，纵留大将镇守，又可留谁？统率河南诸军，又要守卫新附之土，还要顶着我国的压力，谁敢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侯景？我国只需稍使流言，使齐军在河南的新军主和国中互相猜忌，则齐国又出一侯景也！”
    “到那时，齐军的攻势自然放缓，甚至不能保有领土，我军则可反夺失土，甚至趁机攻略豫东州郡！”
    这道计策让帐中诸将眼前一亮，达奚震沉吟半晌，缓缓道：“你是说，我们不必急着打，只要拖住齐主，拖到他不得不走？”
    杨坚点头：“正是。齐主之强，在于亲临前线，事决于一人；齐主之弱，也在于亲临前线，人悬于千里之外。若国中生祸，彼不得不回，河南齐军便会动摇，我军于此时向朝廷请援，待新援到时，便可挥师攻之，先夺上宛，对国家也有了一个交代。”
    达奚震扫览诸将神色，他们皆紧张不安地望着自己，等待着自己的决断。
    刚出征时的那些壮豪之勇，随着行军的艰难磨去一半，得知是齐主亲自来河南，又丢了三分，最后知道上宛陷落，齐军堵在马圈城破了自己前锋，还剩下薄薄的一层了。
    若情势危急，不得不上，那许多人也没话说，只能拿起武器硬着头皮向前冲，可现在有得选，齐军还没冲到他们面前，能拖延一日，就拖延一日，甚至还是合理可靠的战略，就更让人安心了。
    想到这，达奚震不由得对杨坚产生些微的怨恨，恨他提供如此安全的方案。不论众将支不支持，最终拍板决定的都是他这个主帅，也即是说他选择了这个龟缩待变的战术，将来朝廷不满意、世人认为怯战，一切都是他达奚震的责任，等于他替所有人把这个锅给背了，这其中，甚至夹杂着些许他对杨坚的……嫉妒！
    可要往前打，高思好又占据着马圈城，强打下来难免损失惨重，而且还不知能不能打下来呢……若齐主调集兵马援助，甚至把那攻陷玉璧和上宛的“光武砲”都移到马圈城来，倒霉的还是他们。
    而这也不能保证他们守在武关道东口有好下场，如果那光武砲确实犀利，他们也就和拓跋盛一样，被临阵斩杀、俘虏或是败逃回长安……
    达奚震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身为主将的压力如此之大，恨不得捡起自己的老本行，率领强军和齐军搏杀，用力勇来决定胜负。
    “大兴郡公，汝率三千人驻守淅川县，在西峡一带驻防，我率部曲前去中乡，和高思好交战，若胜，我们便占据马圈城，汝率军跟上。”
    淅川乃丹淅之会，负山阻水，便于攻守，在此布防，可以依托两河交汇的水文障碍，以及周边的山地构建稳固的防线，战国时楚军便曾在此地被秦军大败，其县治在马蹬镇，能同时控扼多个方向，向北可通武关，向南可下汉水，向东可窥南阳盆地，齐军若先打内乡，淅川的主力还能从容布防、伺机反击，是周军退保的核心区域，也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段。
    至于内乡，则是前哨，内乡其实在这时候叫做中乡，只是到隋朝避杨忠的讳，才改成内乡，如果在此屯扎重兵，一旦被围，守军容易成为孤军，不过也因为距离齐军更近，所以迟滞齐军、为淅川布防争取时间，中乡就是最好的前哨。
    虽然听从了杨坚的建议，做好了坚守齐军的准备，但达奚震还是想搏一搏，长叹一声：“然后向长安汇报，说明军情，请求再拨发援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