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8章 世家

    高殷接到捷报，喜上眉梢。
    “足以惊骇西贼，并聊以观卿胆耳。”高殷笑着向传令兵回复，又提笔写赞词：“西贼有杨忠，朕有思好，足相敌也。”
    而后又给高思好赐绢一千匹，宿铁刀一百口，并增两千府兵为援，完全参照孙权赏赐甘宁的规格。
    众将前来恭贺，高殷下令将高思好的胜利描写为斩敌过千，敌营内乱、攻伐不止，损失惨重，传檄至宛城周边郡县，以震慑周人之心；
    午时，高景安也传来捷报，宛城沦陷后，贺若敦攻破屈申城，周军又在中乡小败的消息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坚守近月的西鄂城困粮尽，只得开门投降。
    由此，齐军已经将南阳北面彻底打通，北起鲁阳、堵阳、博望，南至宛城、瓜里津，西抵马圈城、西鄂、屈申城，齐军此刻控制的区域已经连成一个完整的三角，在这三角之内，齐军的粮道、兵道畅通无阻，而周军只剩下两个方向可以撤退，也就是史宁的穰城和达奚震、杨坚所驻守的淅川、西峡，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
    前方大齐疆土，西贼禁行，犯大齐疆土者，必击而破之！
    胜利如滚雪球般带来更多的胜利，不过数日，涅阳县、冠军县、新城县、湖阳县先后送来户籍和降表，倒省了齐军一番功夫。
    高思好率骑兵潜行经过的地界正是涅阳县土，它正好夹在宛城和马圈城之间，齐军没有攻拔，只是没把它当回事，战争机器开动起来，目标可是达奚震或是史宁那样的建制军团，涅阳不过是其中的一根草，齐军一脚过去，都给它踩扁了，这种无情的蔑视更加剧了涅阳守军的恐惧心理；
    涅阳既无兵力守城，又看不到救援的希望，在韩氏孔氏等世家派人劝说后，率先送降表乃是顺理成章之事，此前史雄第一日败阵逃回的白牛城就在涅阳县内，如今也顺势归降了齐国。
    冠军县、新城县也差不多，一个位于穰城以北的通道，一个在邓州西北，这两座城池继续存在，达奚震还有跟史宁合兵的可能，但高思好一胜，顿时让两地守军明白自己根本挡不住齐军的先锋部队，更不用说宛城的齐主大军了。
    冤赖猛、拓跋盛悲惨的死状已经被齐军散播开来，齐军说到做到，说杀抵抗分子就一定会杀，在自己注定守不住的情况下，继续坚挺对国家能有多大帮助，又会让自身多么凄惨，周兵渐渐产生共识，见史宁安居新野、岿然不动，达奚震又战败，两县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乖乖投降。
    至于湖阳县则在南阳东南，靠近暴显驻守的平氏，收到国家连破宛城、挫败长安军队的消息之后，暴显挥师南下，稍作姿态，便引得湖阳县军民惶恐不已，不多时便请求投降，这也是此类在两国边境夹缝中生存的小郡县的常态，谁赢他们帮谁。
    原本豫州的核心区域汝南就在齐军治下，也是此次齐军攻入南阳的基地，宛城之战结束后，齐国收降四县、向西南大幅推进，巩固了豫州西境的侧翼安全，周国的残余力量被压缩到南之新野穰城、西之淅川西峡，皆被击败且孤立无援。
    只要破了这两路兵马，那河南就彻底归入齐国的版图，全得豫地，向南可以窥伺荆襄，往西则是武关、商洛——这边属于关中的范围了，也就是说，周国已经开始被齐国渗透进老家关中。
    可以说，留给周国的时间不多了，现在哪怕宇文泰带着西魏八柱国复生，也挡不住高殷取河南全境。
    不过高殷这段时间倒是迟迟没开展攻势，在宛城一直磨蹭到了九月十日。
    理由也很简单，打江山易，坐江山难，难就难在如何建立起稳固的统治。
    一方面，此次收纳的郡县实在够多，收得周国一郡六县，城戍据点数十，这些地方都要集中军士，把周国降兵转移到宛城或者后方的洛阳进行整编和调教，打散他们的编制，让他们互不熟识，也就难以起事，方便重新调教。
    这样大概至少需要花掉半年的时间，才能转化为齐国最边缘的敢死营或食干战力，建立起对齐国初步的忠诚，高殷倒也想把他们全部丢到淮南，从淮南那边调集调教好的士兵过来压阵，但一来影响淮南的兵力构成，二来大规模迁徙要消耗不少粮食，三来，这些降兵有相当一部分是本地人，随意调走容易引起兵变，虽然不是不能镇压，却没必要，所以还是要在一定程度上选择“镇之以静”，用时间磨去这些士兵的消极抵触情绪。
    相对的，各地郡县也要留下一部分齐军将领、本地世家武人以及勉强可以信赖的周国降将，这调略又是一项重大而繁琐的工作，高殷携带的诸文臣和文林馆文士们终于来了大活儿，痛苦而又幸福地帮至尊处理各地户籍人口、府库资财以及民生等问题，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欲仙欲死。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不逊于前两者的重要工作，那便是接触并安抚南阳的郡望们。
    齐军此次新收的南阳郡六县，世家分布并不均匀，真正称得上郡级著姓的集中在涅阳、冠军、湖阳三县，简单数一下就有涅阳刘氏、涅阳乐氏、南阳宗氏、冠军蔡氏、冠军张氏、冠军胡氏、湖阳樊氏、湖阳阴氏，再加上此前攻略宛城时提前联络好的韩氏孔氏范氏张氏邓氏，地方上的虞氏、申屠氏等，大大小小的世家共有二十余个，全都要和他们一一接触，开出让他们满意的条件，或是用兵力进行威逼，双管齐下让他们支持大齐。
    其中涅阳刘氏会比较好说话一些，因为其族中有一个刘仲威，此时正在天启梁国中担任萧庄的禁卫，历史上天启灭亡后，刘仲威随萧庄入齐，卒于邺中；而此刻齐国和东梁的关系也颇为和睦，至少还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有这么一个台阶下，刘氏便看在齐军乃王师的情况下光速滑跪，加上韩孔范等家族的奔走，让这些世家不论心中是否情愿，都做到了表面顺从，减少了齐国渗透河南建立统治的阻力。
    涅阳县主要走的是官僚文化道路，子弟读书治经，仕州郡佐官乃至入朝，相较之下，冠军这几个世家的成分就有些特别了。
    不知道是不是本地乃霍去病的封地，让本地人仰慕起霍去病的盖世军功，这里最突出的是以军功起家的地方豪族，时人甚至有“冠军五虎将”之说，张敬儿、蔡那、蔡道恭、胡僧祐、宗越五人皆出自冠军，皆拜将封侯，虽然论门第不如涅阳刘氏、宗氏那样累世簪缨，但在这个南北交界的混乱地域，军功豪族的能力和渴望往往比清望的世族更加直接。
    他们手里有部曲、乡里有根基，而想要得到的也是武人最希望的高官厚禄，相比起来，跟那几个清望世家打起交道不会有多麻烦，开好足够的条件，就能获得他们家族将领和部曲的效忠，等于在本地花钱招募了一支能战的义勇军，这帮助比起官僚世家可要明显得多。